夜风从荒坟之间穿过去,卷起大片枯草,发出细碎而空旷的沙沙声。
霍凌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来过这里。
可苏昭方才那句“你也来过”,说得太笃定,笃定得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刚想开口,苏昭却像是一脚踏空,坠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很多年后,这里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我被人杀了。”她眼底没有焦距,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尸骨被切开,分别埋在了五个地方……”
她缓缓抬起手,遥遥指着前面那座歪斜在泥地里的无字碑。
“我的一条左腿,就埋在那座碑的后面,向左走三步。坑挖得很浅,连填上去的土都没有踩实。”
霍凌川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不敢打断,更不敢追问。
起初,他只当她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将现实与话本里的噩梦混淆在了一起。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遍体生寒。
“你找了我好多天……”苏昭眼底涣散的光里,似乎真的映出了前世那场漫天的大雪。
“你的右手使不上力,锄头一次次从手里滑脱、掉下来。后来你索性不用了,就跪在那片混着冰碴的雪地里,用左手一点点地去刨开冻土。十根手指,磨得全是血……”
说到这里,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了她的眼眶。她却在这极度的绝望中仰起头,冲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凄楚笑意:
“霍凌川,你当时一直背对着我,我是一缕游魂,从来看不清你的脸……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是不是在笑话我……笑我蠢,笑我落得这般下场……”
霍凌川站在她面前,胸口沉得几乎透不过气。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一场临时生出来的噩梦。
他甚至不知道苏昭为什么会知道——
如果有一日他真的要在冰天雪地里找她,他确实不会因为右手不灵便便停下来。
锄头用不了,他大概真的会用手刨。
苏昭慢慢低下头,茫然地盯着自己如今完好无损的左腿。
她像是忽然觉得很荒唐,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后来,你终于找到我了。你把我那条腿从冻土里挖出来,脱下自己身上仅有的夹袄,把它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灵魂又一次被扯回了那个绝望的雪夜。
“明明就只找到了一条断腿,你却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你对我说……‘昭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荒坟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苏昭忽然抬起头,那双湿漉漉、却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都已经死了。”她轻声问,带着满腔无解的悲凉,“你不是应该……很恨我吗?”
霍凌川胸口狠狠一震。
“不——”
不待霍凌川说完,她单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脸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霍凌川几乎本能地伸手。
她苦笑着,望着眼前的男人:
“霍凌川,我若是这辈子再被人害死,你还会来……替我收尸吗?”
“我会——!”
这两个字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霍凌川便脱口而出。
苏昭却像是终于得到答案,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在她倒下的那一瞬,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她身体揽进怀中。
他浑身都在发抖,正想告诉她自己绝不会让她死。
可怀里的人,已经彻底脱了力。
苏昭烧得神志模糊,脑袋无力地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这一次……别挖我出来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随时会消散的叹息:
“让我死在泥里吧……活着,真的好累。”
话音落下,她彻底昏死过去。
霍凌川抱着她,半跪在荒坟之间,怀里的人烫得惊人,脸色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方才那些荒诞、破碎、不可能发生的事还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他不知道所谓“很多年以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她口中那个冒着大雪、徒手在冻土里寻找她尸骨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他的脑子此刻什么都想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无比清楚。
霍凌川坚定地站起身,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不行——”
他抱着她转身走出荒坟,脚下正是她方才一个人走来的那条路。
“昭儿,我还是要带你回家。”
————————
霍凌川一路将昏死过去的苏昭抱回了青峡的平安信镖。
深夜的铺子里兵荒马乱,被请来的老郎中隔着帕子搭上苏昭的脉。
“这位夫人本就心绪郁结,这一遭大喜大悲、大痛大怒,是将底子都掏空了。今夜最是凶险,若是高热退不下去,怕是要落下大病,必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青黛红着眼睛,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替苏昭擦洗身子,换下那身已经沾满了泥水与草屑的烟霞色罗裙。
男女大防,崔家妇的身份——按理说,霍凌川此刻该避嫌退下,离这扇房门越远越好。
可是他的双脚就像是在门外的回廊上生了根。
苏昭烧得极重,深陷在那个被大雪和背叛掩埋的梦魇里醒不过来,她开始不安地挣扎,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好冷……”
“别碰我……别过来……”
每一声痛苦的呢喃传出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霍凌川的心口。他终于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床前。
床榻上,苏昭的眉头蹙着,眼角不断有泪珠滑落,忽然梦魇中的苏昭委屈又脆弱地低低喊了一声:
“凌川哥哥……”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崔家主母,全都在这一声虚弱的呼唤里,被碾得粉碎。
“我在!!”
霍凌川大步上前,握住苏昭的手,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昭儿别怕,我在……凌川哥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