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在青峡已经待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每日清晨亲自随霍凌川去渡口巡视。
由于有上一世在这儿蹚出来的经验,她只需随意点拨几句,便能让霍凌川少走弯路。
等到了晌午,她又会端坐在信镖铺子,亲自调教那些新招来的账房伙计,游刃有余地打理仁汇通兑的业务。
同时,她还分出几分心思,替广源商号安排些不痛不痒的货运,稳住崔修谦不让他起疑。
但有漂亮女人的地方就会有谣言,特别所有人都能看得出霍凌川对苏昭的态度确实不一般。
因此这日趁着歇息的空档,几个伙计在货垛背后挤眉弄眼地议论了起来。
“哎,这位通身气派的夫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年轻伙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那模样,那身段,简直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我瞧着像东家的夫人。”
“胡说,东家什么时候成亲了?”
“没成亲?那怎么这两日去哪儿都带着?”旁边一个年长的脚夫小声嘀咕,随即又咂了咂嘴,面露几分疑惑。
“不过……咱们东家平日里省吃俭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你再看那位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这两口子……不太相配啊。”
货栈的拐角处,刚从渡口回来的霍凌川,恰好听了个一字不落。
“东家的夫人”这几个字,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窜入他的脑子,可下一瞬,那句“不太相配”,又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那点见不得光的窃喜。
霍凌川僵硬地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看到了自己用粗线歪歪扭扭补上的补丁,再回想起苏昭那高不可攀的样子……
几个正聊得起劲的伙计见东家突然冷着脸出现,吓得赶紧闭了嘴,纷纷低下了头。
“活儿都干完了?”
霍凌川沉下脸斥责伙计:
“什么东家夫人?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休要凭空污了人家的清白!”
霍凌川喉结滚了滚:
“那是仁汇通兑的苏东家,也是……崔家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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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川不到晌午便从渡口赶了回来。
他前几日托道上的朋友查赵牙人的行踪,今日终于传回了准信。
青峡镇外三十里的那处旧庄子,并不是什么寻常私宅,而是云州马行行首私下置办的外宅。
这位马行行首最近也正想见霍凌川。
恰好今晚,马行行首要在庄子里设一场私宴,请的都是云州、青峡一带有头有脸的商贾,以及一些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的人物。
那位朋友索性牵了线,把拜帖直接送到他手上。
而赵牙人,极有可能也会在今晚的宴席上露面。
苏昭看着霍凌川递过来的拜帖,点了点头:“你作为镖局的东家,于公于私都该去会一会这马行行首,只是——”
苏昭的目光落在霍凌川那洗的毛边的袖口打量了几眼。
“既然要去这种私宴,自然不能再做脚夫打扮。”
“先去一趟成衣铺吧。”苏昭轻声开口,“现在你也是青峡有头有脸的霍东家,手下几十名伙计都看着,也该有东家的做派。”
若在平时,霍凌川定会回绝,可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白日里伙计们那句“瞧着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不太相配”的嘀咕。
“好。”霍凌川低低地应了一声,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哪怕只是今晚这一刻,他不想因为自己这副落魄的穷酸样,让她跟着受人轻视。
青峡最大的成衣铺里。
苏昭替他挑了几套衣裳:有方便平日里在码头押货调度的劲装,也有适合外出应酬商会的绸缎长袍。
最后,她几乎没怎么挑,视线便落在了那件深青色杭绸长袍上。
等掌柜取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霍凌川从前最常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试试这件,看看尺寸可还合身。”苏昭将长袍递给他。
霍凌川接过衣裳去内间换上,再挑帘出来时,整个成衣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他身材本就生得高大挺拔,这几年摸爬滚打,更是淬炼出了一身宽肩窄腰、偾张有力的肌肉。
那件深青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被宽阔的肩膀完美地撑了起来。不仅洗去了他身上原本那股粗粝的悍气,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挪不开眼的沉稳与矜贵。
苏昭看着他微微翻折起来的衣领,几乎没多想,便上前一步。
“别动。”
话音落下,她已经动作熟稔得替他将衣领翻了回去,又顺手捋平肩头那一道被压出来的褶皱。
霍凌川原本想往后退,身体却在她靠近的那一瞬僵住了。
直到苏昭的手指沿着他的领口轻轻理到肩侧,她自己也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记忆,先于脑子,在指尖里醒了过来。
苏昭低头看着自己正替他整理衣襟的手,忽然笑了。
“我方才还在想,怎么这么顺手。”
霍凌川垂眼看她。
苏昭仍替他慢慢理着衣领,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怀念。
“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你就常常是这副样子。”
“衣领歪着,腰带系得乱七八糟,头发还湿着,就敢往我书房里钻。”
霍凌川神色微微一滞。
苏昭却像是真的被勾起了记忆,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明明我都比你小,还要替你收拾。”
她说着,又替他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这么多年过去,我竟还记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
霍凌川低着头,她一抬眼,便正正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方才还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动作,忽然就有些不合时宜起来。
片刻后,苏昭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退开半步。
“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仍旧笑着。
“这回总算有几分霍东家的样子了。”
苏昭转过头欲去结账,却被霍凌川按住了手。
“崔夫人的好意霍某心领了,这几件衣服的钱我还出得起。”
苏昭瞟了一眼衣服总计五两,上个月霍凌川总共分利六两,她轻笑一下却没再坚持,只是心想:
下个月霍东家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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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两人的马车停在了庄外。
霍凌川换上了白日里新置的深青长袍,苏昭仍穿着那身烟霞色软罗裙。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递上拜帖,并肩进了庄门。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灯火辉煌的花厅外。
忽然,苏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
霍凌川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也随之一寒。
只见花厅最外侧的角落里,崔修谦正跟几个商贾谈笑,而在崔修谦身边,一身刻意打扮过的华丽衣裙,赫然是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