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没动。
他甚至连站姿都没调整,就那么双手撑在桌面上,和楚渊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楚曜笑了。
温润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父亲,您觉得我会让它泄露出去吗?”
楚渊盯着他。
帝境威压没有收。那股碾压一切的重量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压得办公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震颤。
楚曜站在威压正中,紫袍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有心思伸手,把那只快要震到桌边的茶杯往里推了推。
“第二种方法,太极端了。”
楚曜收回手,语气随意得跟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当前大夏局势稳定,没必要在这个节点上动刀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第一种——武考改革,可以立刻落地。”
楚渊的威压,终于收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在发疯。
他在下棋。
楚渊缓缓坐回椅背,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
“武考改革。”他重复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平息反噬?”
楚渊的手指停在扶手上,食指竖起来,朝楚曜点了点。
“全天下的世家会恨你入骨。底层平民死了孩子,也会恨你入骨。两头得罪,你楚曜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人撕的。”
楚曜双手一摊。
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无辜。
“武考改革?”
他歪了歪头。
“这和我楚家有什么关系?”
楚渊的手指顿了一瞬。
极短的停顿。
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楚曜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姿态松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林博士。”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大夏科学院高级研究员,数据建模领域的权威。他在研究虚空怪物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低天赋武者的存在,正在加速人类的灭亡。”
第二根手指。
“出于一个学者的良知,出于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忧虑,林博士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这份报告,私下提交给教育部。”
楚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楚曜继续。
“教育部高层接到报告,大为震惊。”
他顿了顿。
“巧了。教育部负责武考事务的那位副部长,恰好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楚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位副部长是谁。楚家的暗线,十二年前就埋进去了。
“这位副部长连夜撰写紧急报告,上呈天枢院。措辞恳切,字字泣血,句句为了大夏的千秋万代。”
楚曜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天枢院六大天枢使,召开紧急闭门会议。在沉痛的、艰难的、民主的议会氛围中——”
他拖长了尾音。
“以四票赞成、两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武考改革法案。”
楚曜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从头到尾,我楚曜只是个还没觉醒的高中生。”
他冲楚渊笑了笑。
“而我楚家,也只是顺应民意、顾全大局的其中一票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楚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林博士。”
两个字。
楚曜听懂了——父亲在问后续处理。
“吹哨人。”楚曜说。
“他会成为大夏的英雄。一个敢于揭露真相、不惜得罪权贵的孤勇学者。”
楚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世家会恨他。因为他的报告剥夺了世家子弟的装备特权。平民中那些死了孩子的家庭,也会恨他。因为是他的理论,把孩子送上了绝路。”
他顿了顿。
“但没关系。”
楚曜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等舆论发酵到顶点,等全天下的怒火都烧在林博士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手指落下。
“安排一场刺杀。”
楚渊的叩击停了。
“极端分子,对改革心怀不满,铤而走险。林博士以身殉道,血溅当场。”
楚曜的声线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悲情英雄,完美谢幕。举国哀悼。武考改革的合法性,从此不可动摇。”
他摊了摊手。
“谁还敢反对?反对就是和刺客一伙的。反对就是人类的罪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楚渊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
他看着对面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紫袍蟒纹,坐姿随意,笑容温润。
一环扣一环。
从数据报告到舆论引导,从政治推手到替罪羊的生死安排。每一步都滴水不漏。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包括林博士本人。
那个跪在地上发誓“万死不辞”的学者,从第一天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退场方式。
楚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曜都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楚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我楚家幼子——”
楚渊的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不是愤怒。
是拍案。
“有大帝之姿。”
四个字砸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楚曜微微欠身,伸手整了整紫袍的衣摆。
“父亲过奖。”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步伐不急不缓,紫袍下摆轻轻晃动。
走到门前。
手搭上门把手。
停了。
楚曜回过头。
午后的光从办公室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撤干净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际线——整个帝都的轮廓,缩在他的瞳孔正中。
“父亲。”
楚渊抬头。
“三天后的天赋觉醒,您刚才说的S级——”
楚曜的嘴角往上挑了一寸。
不是温和的。不是得体的。
是纯粹的、毫不遮掩的狂。
“还是太保守了。”
话音落地。
他拉开门,紫袍没入走廊的光影中。
黑檀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楚渊坐在原位,维持着十指按在桌面上的姿势。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半晌。
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
桌面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晶片,被他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