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邀约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湖心,漾开的涟漪悬在每个人心上。方砚没急着拍板,只说 “放两天,想想”。刚好开学季的战事告一段落,建材厂的环保风波平息,订单也走上正轨,两人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能稍稍松一松。
周五下班的时候,方砚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董珊珊工位旁,把一张高铁票轻轻放在她桌上:“走,去泰山。”
董珊珊愣了一下,拿起票。北京南到泰安,傍晚发车,时间刚好。
“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吗?” 她抬头看他,眼里裹着点猝不及防的惊喜。
“就现在。” 方砚笑了笑,伸手拎过她的包,“再忙下去,这约定又要鸽了。高考完欠你的,都欠两年了。”
是啊,两年了。
高考完那个夏天,本来约好爬泰山看日出,她突发肺炎住院,躺了整整一周,出院的时候夏天都快过完了。后来上了大学,忙着开书店、做团购、打商战,日子像上了发条,转得停不下来,那趟旅行就一推再推,推了整整两年。
“那…… 公司这边?” 董珊珊还有点犹豫。
“有张浩他们盯着,没事。” 方砚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两天,周日晚上回来。天塌不下来。”
高铁傍晚出发,两个小时就到泰安。出了站,晚风裹着山里的凉意扑过来,混着草木的清苦气。两人找了家山脚的小店吃泰山炒鸡,热乎的酱汁裹着鸡块下肚,浑身都暖透了。晚上十点,头灯的光刺破浓稠的夜色,两人沿着石阶开始往上爬。
一开始的路还缓,两边都是卖纪念品、卖手电筒的小店,人声喧闹。越往上走,人越少,台阶也越来越陡。到十八盘的时候,几乎是垂直的石阶嵌在山壁上,一眼望不到头,台阶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
董珊珊扶着栏杆往上挪,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儿。呼吸粗得像拉风箱,白雾似的哈气在头灯的光圈里散开。
“歇会儿?” 方砚停下来,伸手拉她。他手心温热,力道很稳,把她往上带了半步。
“不行。” 董珊珊摇摇头,喘着气指了指山顶方向,“得赶在日出前到顶。不然白爬了。”
“傻不傻。” 方砚笑了,把她的背包卸下来自己背上,又递过来半瓶温水,“慢点儿,来得及。爬六个小时呢,别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完了。”
两人靠在栏杆上歇了五分钟,接着往上爬。
十八盘的台阶又陡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方砚走在外侧,把董珊珊护在里侧,手一直牵着她,没松开过。夜风吹过山谷,带着呼啸的声响,远处的山隐在浓黑里,像蹲伏的巨兽轮廓。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在天上,比北京的夜空亮多了,像撒了一把碎钻。
“你说,咱们要是高考完来,会不会比现在爬得快?” 董珊珊喘着气,随口问。
“那肯定。” 方砚在前面回头笑,头灯的光映亮他的眼睛,“那时候你天天跑操,体力比现在好多了。不过那时候……”
那时候他还傻,天天追在陈知微后面,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好她,就算约了去泰山,估计也是全程围着陈知微转,哪会像现在这样,眼里只有身边这个人。
话没说完,董珊珊也懂。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没说话。
都过去了。
那些年少的误会,错开的时光,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他们一起,站在这十八盘的石阶上,往山顶爬。
爬了整整六个小时。
凌晨四点的时候,终于踏上了玉皇顶的平台。
山顶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像刀子似的刮脸,冻得人直哆嗦。两人租了两件军大衣,厚厚的,带着点樟脑丸的味道,裹在身上才稍微暖了点。观景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裹着各色的军大衣,翘首等着东边的天际。
“还有多久?” 董珊珊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都冻得发颤。
“快了。” 方砚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替她挡着迎面的风,“看东边,已经开始亮了。”
董珊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东边的天际,原本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慢慢泛起一点鱼肚白,然后渐渐晕开,变成浅蓝、橘红、粉紫,一层一层染开来。云海在脚下翻涌,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被天光染成暖金色。
忽然,人群里有人低喊:“出来了!”
一点金光从云海的边缘跳出来,像颗碎钻。然后慢慢往上拱,半圆,大半圆,最后整个太阳从云海里蹦出来,金光瞬间炸开,洒在云海之上,铺在群山之间。
天亮了。
漫山遍野的光,金灿灿的,连风都好像镀了金。
董珊珊看得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她见过无数次日出,可从来没有这样的震撼 —— 熬了整整一夜,爬了六千多级台阶,冻得手脚发麻,然后看着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金光铺满天地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好看吗?” 方砚低头看她,她的脸上镀着一层金光,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好看。” 董珊珊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终于…… 补上了。”
两年前的遗憾,终于在今天,圆上了。
方砚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军大衣厚厚的,两人裹在一起,风好像都吹不进来了。日出的金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以后每年都来。” 他趴在她耳边,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低沉又清晰,“每年都陪你看日出。”
董珊珊埋在他怀里,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从初二那瓶冰红茶开始,到高中的误会,到大学的并肩创业,到一路的风风雨雨。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身边的人,始终是他。
真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站在玉皇顶上,看着云海翻涌,日出东方。
身边是人群的惊叹声,风声,还有远处道观的钟声。
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方砚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地松开董珊珊,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 “王律师” 的名字,是之前委托调查数据泄露事件的律师。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避风的山墙角落,接起电话:“喂,王律师。”
“方总,查到了。” 王律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笃定,“数据泄露的源头,确实是你们之前离职的运营主管赵磊。我们查到了他和校享平台运营总监的邮件往来,还有转账记录 —— 校享给了他八万块钱,买了全套的会员体系核心数据。”
方砚的指尖慢慢攥紧。
果然是他。
当初赵磊离职,说是母亲生病要回老家照顾,他还多给了两个月工资当人情。没想到转头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还有,” 王律师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查到,这件事背后的指使者,是盛达资本的陈知微。邮件往来里有她的抄送记录,而且这笔钱,最终是从盛达资本的项目备用金里走的。赵磊也是她牵线联系的。”
“证据链很完整,” 王律师语气很肯定,“可以起诉,侵犯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索赔的话,根据对方的获利情况,至少能主张两百万的赔偿。”
两百万。
方砚站在风口,风卷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日出的金光洒在他脸上,明明很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他之前就猜到,数据泄露十有八九跟陈知微有关。可真的拿到实锤的时候,心里还是翻涌着一股怒意。
她都已经走了,去深圳了,还不肯罢休。临走还要留下这么一刀,想把他们彻底置于死地。
“方总?” 王律师见这边没声音,喊了一声,“您看什么时候启动诉讼程序?”
“先不急。” 方砚沉默几秒,沉声开口,“证据先固定好,公证做了。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日出。
金光万丈,云海翻腾,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景色,此刻却怎么都看不顺心。
陈知微。
一而再,再而三。
论坛造谣,恶意举报,资本设局,现在又数据泄露。
真当他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怎么了?” 董珊珊走过来,仰头看他,“谁的电话啊?脸色这么差。”
方砚低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睛。
他没立刻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只是笑意没达眼底。
“没事。” 他说,“公司点小事。”
他没告诉她。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好不容易兑现了约定,看完日出,本该开开心心的。
何必让这些糟心事,扫了她的兴。
可心里那股火,却压不下去。
之前,他总觉得,她走了,这事就算了。
大家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有些人,你不找她,她会来找你。
你退一步,她进一丈。
“走吧。” 他牵住董珊珊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下山吧。慢慢走,看看风景。”
“嗯。” 董珊珊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牵着手,顺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日出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叠在一起。
山顶的风还在吹,人群的欢呼声渐渐远了。
浪漫的旅程结束了。
现实的麻烦,还在等着他们。
这场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