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把会面地点定在香港中环的置地广场——环球音乐亚太区总部所在的写字楼。十二月下旬的香港，温度比深圳高出三四度，空气里带着一股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陆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冬日阳光，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环球音乐的亚太区总裁叫安德鲁·卡特，英国人，五十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他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多年，经历过黑胶唱片到cd的转型，也见证了盗版磁带对东南亚市场的冲击。此刻他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浓缩咖啡，杯沿沾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部分水面，灰色的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会议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材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射灯的光斑。陆泽和霍华德坐在一侧，卡特的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法律顾问，面前摊着一台Ibm thinkpad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
寒暄过后，卡特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跟百代签了预装授权协议。恭喜。”
“谢谢。”陆泽说，“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闪梭希望在mp-4上同时预装环球的内容，给用户提供更丰富的音乐选择。”
卡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百代给你们的条件是独家预装，1.5美元每台。我说的没错吧？”
“百代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但闪梭从来不做单一供应商绑定——无论是硬件还是内容。”
卡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我欣赏你的坦诚。那么，环球能获得什么样的待遇？”
“优先预装权。在mp-4的歌单编排中，环球的内容享有与百代同等的推荐优先级。用户可以在一台设备上同时听到两家厂牌的音乐，而不需要在不同的设备之间切换。”
“听起来不错。但这不是独家。”卡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环球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推荐位。我们需要的是排他性——在mp-4这款产品上，环球的预装内容不应少于百代，且环球的歌单应占据默认播放列表的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曲目。”
霍华德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陆泽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卡特先生，我理解你想要更好的位置。但闪梭的原则是公平对待所有内容合作伙伴。如果环球拿到百分之五十的默认曲目，百代就会要求同样的比例，索尼也会提出类似的要求。最后的结果是，默认播放列表被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个厂牌都觉得自己被亏待了。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卡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陆泽脸上停留了几秒。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声。窗外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渡轮正缓缓驶过，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V字形水痕。
“那你们能提供什么？”
“mp-4出厂时预装一份由闪梭内容团队策划的精选歌单，涵盖百代、环球、索尼三家厂牌的热门曲目和新人作品。每家厂牌在歌单中的曲目数量均等，轮流占据默认播放列表的起始位置。除此之外，每台mp-4还会内置一个‘发现’频道，定期推送各家厂牌的新歌和独家内容。这个频道的运营权，可以由三家厂牌轮流执掌。”
卡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伸手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费率呢？”
“1.4美元每台。非独家，优先推荐权。保底出货量首年50万台，超出部分上浮到1.6美元。”
“1.4美元太低。”卡特说，“环球在全球市场的品牌价值和曲库规模远超百代。我们的报价是1.8美元每台，非独家，但环球的内容在mp-4的歌单中必须占据不低于百代的比例。保底出货量首年40万台即可，超出部分维持1.8美元不变。”
陆泽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质味道。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胡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1.5美元。保底出货量首年45万台，超出部分1.7美元。环球的内容在歌单中的比例不低于百代，但闪梭保留最终编排权。”
卡特看着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陆泽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了两秒，松开。
法律顾问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记录下双方达成的核心条款。霍华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备忘录模板，推到桌子中间。卡特接过笔，在备忘录的底部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陆泽。陆泽签完，把备忘录收回来，放进霍华德的公文包里。
“正式的合同文本，法务部会在两周内准备好。”卡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欢迎加入环球的数字音乐生态。”
“谢谢。期待长期合作。”
走出环球音乐的办公室，走进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霍华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电梯轿厢的不锈钢墙面上：“1.5美元，45万台保底。这个条件比百代的好。”
“但也意味着每台设备的预装授权成本增加了0.1美元。”陆泽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百代1.5美元，环球1.5美元，索尼的推荐位合作折算下来大约0.3美元。光是内容授权这一项，每台mp-4的成本就多了3.3美元。”
“但用户得到的是一个开箱即用的完整音乐库。这个卖点，值得这3.3美元。”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中庭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陆泽走出电梯，穿过中庭，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香港十二月的风拂过他的脸，带着海港的气息和远处茶餐厅飘来的菠萝包香气。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高桥发了一条消息：“环球签了。1.5美元，45万台保底。内容成本每台增加3.3美元。bom终版出来后，重新算一遍盈亏平衡点。”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香港的天空被高楼大厦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阳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中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霍华德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mp-4的样机跑通。然后，把内容预装这件事，做成闪梭的核心竞争力。”
他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走去。霍华德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中环午间的人流中，很快被那些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所淹没。
在他们身后，环球音乐亚太区总部的那栋写字楼矗立在冬日的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