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贴在耳边，信号稳定，对面的呼吸声从沙哑转为清醒。
“你说的这三个方向，我都能查。”苏瑶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接电话时的迷糊，“但得先说好，我要用军网测试环境，一旦触发警报，上面会有人打电话下来问谁在搞事情。”
盛清歌靠着车门站着，夜风把制服下摆吹得微微晃动。她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五点十二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像没洗干净的旧床单。
“你敢打这个电话，就说明不怕担责任。”她说，“我也不写报告，不走流程，现在只是私人研判。你要觉得麻烦，我现在挂了也来得及。”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节奏飞快。
“别挂。”苏瑶说，“我喜欢干这种擦边球的事。再说了，你上次帮我搞定无人机反制系统漏洞，我还没请你吃饭呢。这次算我还人情。”
盛清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道：“那你记着，饭要请顿贵的。”
“得了吧，你一个警察组长，天天吃食堂大锅菜，知道什么叫贵？”苏瑶嗤笑一声，“等这事儿完了，我带你去驻地小灶，红烧肉管够，前提是——你得先把资料发我。”
盛清歌立刻打开加密传输通道，将此前整理的五起案件摘要、语音录音标记段落、以及U盘里导出的原始数据打包发送。文件名为【情感困扰案备录_No.001-005_初步整合】。
“收到了。”苏瑶看了眼进度条，“先扫第一项：民用无人机集中启动记录。江云市今年三月开始实行低空飞行备案制，所有正规设备都要登记用途和航线，但黑飞的不少，尤其是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经常有信号冒出来。”
“林婉儿说她阳台被拍了三次。”盛清歌靠在车上，声音放低，“有一次是无人机直接飞到晾衣杆下面。角度太精准，不像随机乱飞。”
“那就不是黑飞，是定点作业。”苏瑶敲了几下回车，“我调取最近一个月全市夜间无人机热力图，筛掉市政巡查、物流配送这些已知单位的任务轨迹……嗯？有点意思。”
“怎么？”
“四月三号凌晨一点十七分，翡翠湾小区上空出现一个独立信号源，停留时长七分钟三十四秒，高度维持在23层左右，正好对准林婉儿家阳台。”
苏瑶语速加快，“这不是唯一一次。往前推十天，同一个位置出现了三次类似信号，每次间隔三天，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盛清歌眼神一凝：“规律性侦察飞行？”
“不止。”苏瑶继续操作，“我把范围扩大到其他四位受害者住处周边，发现惊人相似的情况——她们所在小区，在遭受骚扰前一周内，都曾出现过短暂停留的未知无人机信号，而且飞行路径高度一致：先绕楼一圈做环境扫描，再锁定目标窗口进行俯拍。”
“这是标准侦查流程。”盛清歌低声说，“不是粉丝偷窥，是专业踩点。”
“更离谱的是。”苏瑶突然压低声音，“这些信号虽然用了匿名跳频技术，但我逆向解析后发现，它们的控制指令包头里藏着一个共同标识符——‘wJ-7’。”
“什么玩意？”
“某种内部代号。”苏瑶快速敲击键盘，“我在军方非公开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命名规则，通常是项目组或任务单元的编号。比如‘猎狐’系列行动里的‘hF-3’，就是第三支渗透小组的意思。”
盛清歌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所以‘wJ-7’可能是某个组织的第七个小队？”
“不排除这个可能。”苏瑶停顿两秒，“但我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水军’的拼音首字母，就是wJ。”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盛清歌盯着远处警局大楼的轮廓，路灯一盏盏熄灭，城市即将醒来。
“你是说……网络水军，养了支无人机特攻队？”
“听着离谱，但逻辑通。”苏瑶语气认真起来，“你想啊，现在的水军早就不是只会刷评论的键盘侠了。他们背后有公司、有资金、有技术团队，甚至能接商业订单搞舆论操控。如果真有一支专门对付公众人物的‘特种部队’，干点线下恐吓的事，完全说得通。”
盛清歌想起昨晚查到的那些网暴内容——林婉儿拒绝某富二代追求后，社交平台立刻爆发出大量恶意帖文，标题全是《装清高给谁看》《收了钱又跑路》这类话术；另一位女歌手澄清恋情时，评论区瞬间被《绿茶婊演够了》《滚出娱乐圈》刷屏。
发言账号注册时间集中，语言风格雷同，连错别字都一样。
“你说的那些账号，是不是都喜欢用‘姐妹’开头？”盛清歌忽然问。
“对！”苏瑶反应极快，“‘姐妹们谁懂啊’‘姐妹们看看这个人’，模板化开场，情绪引导极强。这不是自然流量，是流水线生产的情绪炸弹。”
“而且攻击节奏也有规律。”盛清歌补充，“几乎都在当事人发声后的半小时内爆发，像是……提前埋伏好的。”
“这就是我说的‘制造流量’。”苏瑶冷笑，“你以为她们是在骂人？其实是在炒话题。热搜榜前十，三条跟这些女星有关，全是你提到的这几起案子前后脚上的榜。热度一上来，广告商、品牌方就开始撤合作，经纪人焦头烂额，艺人形象崩塌——这才是真正目的。”
盛清歌眉头越皱越紧。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偏执狂的报复行为，但现在看来，更像是精心策划的“社会性谋杀”——利用网络暴力摧毁一个人的公众形象，再用现实骚扰逼她精神崩溃。
而这一切的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庞大的、组织严密的黑色产业链。
“那你现在能追踪这些账号的真实Ip吗？”她问。
“正在试。”苏瑶切换程序界面，“普通代理服务器容易伪装，但如果是集群式攻击，总会露出马脚。你看，这几个账号虽然显示来自全国各地，但登录时间差不超过五秒，且在同一毫秒级响应某个主控指令——典型的傀儡军团特征。”
键盘声密集响起。
“我设了个蜜罐程序，假装是某个受害者的助理账号，在暗网论坛发了个求购隐私信息的帖子。”苏瑶说着，嘴角扬起一丝坏笑，“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内就会有‘服务商’主动联系我，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摸到他们的中转节点。”
盛清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5:28。
黎明已至，城市逐渐苏醒，早班公交驶过空荡街道，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缓缓前行。
但她知道，有些黑暗并不会随着天亮消失。
相反，它们正藏在网络深处，躲在看似普通的评论背后，等着下一个目标出现。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啥？”
“这些受害者，都是女性。”她说，“而且都是那种——拒绝过谁，或者澄清过感情关系的。”
苏瑶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是说……这不是随机选人，而是专门挑‘不听话’的下手？”
“对。”盛清歌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打着‘为你疯狂’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惩罚那些不肯配合演出的女人。你不接受我，我就让你社死；你敢澄清，我就让你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句很轻、却很重的话：
“这不是追星，是集体霸凌。”
“所以我才找你。”盛清歌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如果这真是某个水军组织干的，那他们一定留下了数据脚印。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个头目——不管他是躲在写字楼里喝咖啡的白领，还是蹲在地下室敲代码的黑客。”
苏瑶深吸一口气：“行，我给你挖。”
“多久能有结果？”
“快的话，今天中午前能定位到一级代理池。”她说，“慢的话……得等他们下次发动攻击，才能顺着信号反向渗透。”
“那就等。”盛清歌目光坚定，“我不急。”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又补充一句：“反正我现在也没立案，不用赶时限。”
苏瑶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真不像个警察。”
“我是刑警。”盛清歌纠正，“不是办事员。”
两人短暂沉默，只有电流声在耳边轻轻嗡鸣。
清晨六点整，第一缕阳光照进停车场，落在黑色SUV的引擎盖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盛清歌抬手遮了下眼睛，顺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温度仍低，座椅冰凉，但她没开暖气。
“你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她说。
“肯定的。”苏瑶回复，“不过你也别太拼，我看你这状态，昨晚根本没睡吧？”
“睡了两小时。”她实话实说，“梦里还在翻卷宗。”
“啧，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苏瑶假装严肃，“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去驻地泡温泉，顺便教你几招防跟踪技巧，比抖音上那些野路子靠谱多了。”
“成交。”盛清歌终于笑了下，“记得加个鸡腿。”
“得加两个，毕竟你要查的是‘水军头目’，不是路边贴小广告的。”
通话即将结束前，苏瑶突然又说了一句：
“清歌，你要真能把这伙人揪出来，可不只是破个案那么简单。”
“怎么说？”
“这意味着你捅破了一个很多人假装看不见的真相——有些人，正拿着键盘当刀，杀人于无形。”
盛清歌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然后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启动车辆。
车载屏幕上跳出一条提醒：「今日空气质量：良，适宜户外活动」。
她冷笑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警局停车场，汇入早高峰车流。
后视镜里，朝阳升起，照亮整座城市。
而在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室内，一台显示器正闪烁着微弱蓝光，页面不断刷新着数百个社交账号的动态。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他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着：【目标名单_Ver.7】。
光标闪动片刻，他又添加了一个名字。
窗外，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