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三十分,江云中学门口的车流终于缓了下来。学生们差不多都进了校门,家长们骑着电动车、自行车陆续散去,早高峰的紧张节奏像被按下暂停键,街道重新变得干净利落。
盛清歌收起指挥棒,轻轻甩了下手腕,缓解长时间举臂带来的酸胀。她把执法记录仪从肩夹里取出来,关掉本地存储模式,插进便携包侧袋。风速仪、信号检测仪、备用摄像头——一件件小工具归位,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拆弹后收拾工具箱。
她拉了拉制服领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飘着早点摊的油条香,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随时会炸”的紧绷感。她知道,那群人没来。
不是不敢,是还没到时机。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飞行模式刚解除不到十分钟,后台自动上传了昨晚至今的所有录像片段。没有异常报警,也没有可疑Ip追踪请求。看来对方还挺沉得住气,搞Ab测试呢,连个试水流量都没放。
“行吧,你们玩你们的剧本杀。”她轻声说,“我这边副本冷却中。”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摩托,刚跨上去,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爸。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有点想装没看见。但下一秒又笑了下,点了接通。
“喂,爸。”她声音平稳,像汇报天气,“早。”
“站完岗了?”盛子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开场白前的铺垫。
“刚结束。”她戴上头盔,拉下护目镜,“怎么,有任务?”
“没有。”他说,“回家吃饭。”
这话说得干脆,不带商量余地,典型的盛子辰式指令。不是“晚上回来吗”,也不是“要不要回来吃顿饭”,而是“回家吃饭”,四个字直接定调。
她拧动油门,摩托发出低沉的轰鸣。“几点?”
“六点整。”他说,“别迟到。”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想:完了,这不是吃饭,是鸿门宴。
但她没拒绝。一来确实饿了,二来……她也想知道,这位铁血部长今天打算用哪套话术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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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盛清歌推开盛家老宅的大门。
玄关处的拖鞋还是老样子,左边一双皮鞋擦得锃亮,右边摆着她那双黑色短靴,鞋跟有点磨边,但干干净净。她换上家居拖鞋,拎着包往客厅走。
盛子辰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灰色家居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茶几上摆着两碗汤,一盘青菜,一碟酱牛肉,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洗手,吃饭。”
她应了一声,去洗了手,坐到对面。两人默默吃着,筷子碰碗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
过了好一会儿,盛子辰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才开口:“最近太拼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味在嘴里化开。“还行,习惯了。”
“你妈不在,有些事我得替她操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二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
来了。
她心里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挑在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候抛出来。狂热追随者刚消停,他就趁虚而入,打的是亲情牌,出的是婚姻招。
“爸,我现在只想把案子办好。”她说。
“案子永远办不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靠工作撑着。你现在年轻,觉得自由最重要,等哪天受伤了、倒下了,身边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怎么办?”
她低头扒饭,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母亲执行任务牺牲,他一个人扛下所有悲痛,把她拉扯大。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职业有多危险。他也比谁都怕,怕有一天,她也会像颜瑶一样,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
所以他想给她找个依靠。不是软肋,是保险绳。
可她不想被拴住。
她不怕死,只怕活得不像自己。
“我已经安排了一场饭局。”他说,“明晚七点,望江楼顶楼包厢。对方家里是做医疗科技的,小伙子是海归博士,在市立医院当副主任医师,背景干净,家教也好。”
她抬眼看他:“相亲?”
“见一面,不吃亏。”他语气缓了些,“不一定要怎么样,就当交个朋友。”
她没笑,也没翻白眼,只是轻轻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走向厨房。
“我来收。”
盛子辰没拦她。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表达抗拒的方式——不吵不闹,用行动回避。
他看着她背影走进厨房,水流哗哗响起,碗筷碰撞声清脆有序。她做事永远这么利落,连逃避都带着秩序感。
他轻叹一声,站起身,走到书房。
保险柜打开,取出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x-7相亲候选人背景核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斯文端正,眼神温和。资料页密密麻麻列着学历、履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信用记录、社交平台动态分析……
全是真材实料。
他不是随便给女儿塞个“条件好”的男人,他是用刑侦手段筛出来的“安全人选”。
在他眼里,这不叫催婚,这叫风险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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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二分,盛清歌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块发白的旧抹布。她换了睡裙,头发松松挽起,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警校毕业照。
她指尖轻轻滑过合影里的自己——站得笔直,笑容克制,身旁是方晴,咧着嘴比耶,一脸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们在操场罚跑完十圈,累得瘫在地上,仰头看星星。
方晴说:“以后我要嫁个警察,天天管着他不准加班!”
她说:“我可不嫁人,我要当第一个女刑侦总队长。”
方晴笑她疯了。
她说:“你不信?等着瞧。”
现在她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可身边的人却开始劝她停下脚步,去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正常女孩”的生活。
她合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亮了下,日历提醒弹出来:
【下周待办专案】
1. 老城区连环入室盗窃案(线索整理)
2. 江南化工厂排污调查(取证协调)
3. 市图书馆匿名恐吓信事件(心理画像初稿)
她点开第一条,备注栏写着:“嫌疑人可能利用夜间巡逻盲区作案,需调取周边商户监控交叉比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掉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她没说不去相亲。
她也没说要去。
她只是在想,如果明天去了,那人要是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该怎么回答。
“我喜欢抓贼。”
“我喜欢熬夜写案情分析。”
“我喜欢在嫌疑人说话时观察他眨眼频率。”
听起来像个怪人。
可她就是这样的。
她不想为了迎合谁,把自己包装成“温柔贤惠型女友”。
她也不想让父亲失望。
但她更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切成两半——一半交给工作,一半交给婚姻。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明天那场饭局的画面:精致的餐具,温吞的寒暄,对方礼貌地问她“有没有考虑安定下来”,她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算今晚的值班排表。
“真是魔幻现实主义。”她低声说,“一边防着网络暴民造谣,一边还得应付亲爹安排的婚恋KpI。”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其实她明白,父亲不是不支持她工作。
他是太支持了,所以才更怕她出事。
可保护的方式,不该是把她塞进另一个“安全盒子”里。
她想靠自己站着,而不是靠别人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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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警局更衣室。
换上制服,扣好每一颗扣子,拉链拉到顶。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动作一丝不苟。
同事路过,笑着说:“盛姐,今天气场不一样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她笑了笑:“有,今天要赴一场‘重要会议’。”
“哟,升职面谈?”
“差不多吧。”她背上包,走出更衣室,“就是不知道,这场会是签合作协议,还是单方面宣布并购。”
同事没听懂,还在笑。
她已经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日历提醒:
【今日事项】
18:30 望江楼顶楼包厢 | 相亲饭局(父命难违版)
她点掉提醒,把手机塞进内袋。
电梯门打开,阳光照进来。
她走出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她没打算反抗。
她只是决定——
以不变应万变。
你安排饭局,我照常上班。
你想给我找依靠,我偏要证明,我不需要。
这场催婚危机,才刚开始。
她抬头看了眼前方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交通管理科**。
推门进去,打卡机“滴”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战斗,从来就不止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