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江云市警局大楼前的台阶刚被保洁拖过,水渍还没干透。盛清歌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阶,脚步不快不慢,制服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连肩章上的反光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她一只手拎着保温杯——里面是方晴昨天硬塞给她的红枣姜茶,说“你再熬夜我就举报你违反女性健康保护法”;另一只手夹着文件袋,封面印着“江云西区入室盗窃未遂案·初步通报”。
她没抬头,但眼角余光已经扫到门口不对劲。
摄像机、话筒、反光板,还有那种专门拍明星偷拍照的长焦镜头,齐刷刷对准她这个方向。七八个记者像早高峰抢地铁一样挤在警局铁门两侧,看见她出现,瞬间炸了锅。
“盛警官!这边看一眼!”
“盛组长,请问您对近期破获连环心理危机干预案件有何感想?”
“有媒体称您是‘新一代警界之光’,您怎么看待这个称号?”
“能接受我们的专访吗?央视社会法治频道正在做专题!”
盛清歌脚步没停。她甚至没加快,也没低头躲闪,就这么平视前方,一步一步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摩西分海,只不过这次不是海水退开,而是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有个穿黄马甲的女记者冲得太猛,差点绊倒,话筒差点杵到她胸口。盛清歌轻轻一侧身,避开了,顺手把保温杯换到那只手上,动作利落得像在演练战术规避。
“盛警官!”另一个男记者抢到正前方,脸都快贴上镜头,“您拒绝了所有采访邀请,是不是因为担心过度曝光会影响后续办案?”
盛清歌终于停下。
她站定,目光从左扫到右,最后落在那个举着央视台标话筒的记者脸上。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的感想只有一个。”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下一个案子还在等着我。”
她顿了顿,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日常汇报工作的平直调子:“采访就不必了,破案才是我的工作。”
说完,点头示意,抬脚就往里走。
没人敢拦。不是怕她身份,是那股劲儿太稳了——就像你明知道对面是个二十岁姑娘,但她走路的样子,像背了二十年的枪。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把喧嚣锁在外头。
大厅值班的小李正啃包子,抬头看见她进来,下意识喊了句:“大小姐,您可算来了!外头那群人蹲了快两小时,说不见您不走!”
“他们明天还会来。”盛清歌脱下外套挂好,顺手把文件袋放在前台,“只要还有案子,他们就不会断。”
小李一愣:“那您刚才……真一个都不见?”
“见了干嘛?”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让他们把我剪成三分钟短视频,标题写‘美女警察拒爆红背后的心酸’?算了吧,热搜我刷不起。”
小李噗嗤笑出声,包子渣喷了一键盘。
盛清歌没笑。她只是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取出执勤记录本和战术笔,啪地按出笔尖。这是她每次准备出勤的固定动作,跟战士擦枪差不多意思。
手机在裤兜震动,又是一条短信。
【《都市焦点》栏目组:盛警官您好,我们诚挚邀请您参与‘平凡英雄’系列访谈,录制时间可由您指定,交通食宿全包……】
她看都没看,直接划掉,然后打开设置,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屏幕暗下去的一刻,微信头像还停在唐果发来的表情包——一只柴犬举着“你火了”的牌子,配文“姐姐别躲,粉丝等你”。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收起手机,就这么塞进抽屉,顺手锁上。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全市警力分布图,角落摆着半箱没拆的防狼喷雾样品——上个月苏浅浅送的,说“你总冲前面,至少带个保命玩意”。桌上堆着三份待阅简报,最上面那份正是西区盗窃案的初报。
她坐下,翻开文件。
案发时间:昨夜23:17。地点:江云西区翠湖新城17栋502室。报警人:独居女性,32岁,称听见阳台有异响,开灯后发现推拉窗被撬开三分之一,窗外地面留有泥脚印一对,尺寸约42码。现场提取到金属残片两块,疑似作案工具断裂部分。
照片附在后面。一张是窗框缺口,铝合金边缘有明显撬痕;一张是地面脚印,沾着湿泥,旁边还有一小截断掉的螺丝刀头。
盛清歌盯着看了十秒,合上文件。
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指挥中心,我是盛清歌,申请前往西区案发现场进行初步勘查,请确认是否已封锁现场,是否有新增目击者。”
“收到,盛组长。”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现场仍封锁中,物业保安持续值守,暂无新线索。法医组预计一小时后抵达,您可以先行介入。”
“明白。”她挂断,起身抓起装备包——里面装着取证手套、多波段光源、指纹刷、证物袋,还有一小瓶酒精喷雾,是她自己加的,说“有些味道光靠鼻子就能破案”。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抽屉关得好好的。手机静音,文件摊开,笔搁在记录本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2025年4月7日。
一切都在等她回来继续。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稳定,像秒针走动。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b1。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照得警车漆面反光。她刷卡解锁一辆黑色SUV,车牌尾号826——同事私下称这叫“盛清歌专属幸运号”,其实只是随机分配。
发动引擎,车载电台自动播报早间新闻。
“近日,我市警方成功推动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机制建设,相关报告已提交卫健委与教育局。据悉,该倡议由年轻女警盛清歌牵头起草,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目前已有十余家媒体试图联系当事人,但均遭婉拒……”
她抬手关掉电台。
后视镜里,警局大楼渐渐远去。晨光斜照,玻璃幕墙亮得刺眼。
她没再看一眼。
车子驶出车库,拐上主路。导航设定目的地:江云西区翠湖新城。
车载屏幕角落弹出一条系统通知:【今日任务待办:1. 现场勘查(西区入室盗窃未遂案) 2. 案情分析会(10:00) 3. 文件归档(心理岗建议书副本)】
她滑掉通知,专心开车。
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也不快。路过一家早餐铺时,看见老板正往门口挂横幅:“致敬人民警察,本月凡持警官证买煎饼加肠!”
她看了一眼,没停车。
再往前五百米,公交站台贴着一张新海报,是本地电视台的公益广告,画面是穿制服的警察背影,底下一行字:“真正的英雄,从不站在聚光灯下。”
她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提速,汇入车流。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翠湖新城。
小区门口拉了警戒线,保安认出她,赶紧拉开围栏。她出示证件,径直走向17栋。五楼阳台拉着黄色封条,楼下站着两名巡警,正跟一个穿睡衣的大妈解释什么。
大妈一看见她,立刻迎上来:“哎哟警官,可算来了!我昨晚就在窗边坐着,真听见‘咯吱’一声,还以为是猫呢!结果今早一看,地上全是泥脚印!”
“您当时有没有看清人影?”盛清歌问,一边戴上手套。
“没没没!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大妈摆手,“但我家狗叫得可凶了,平时它可不乱叫!”
“狗在哪?”
“在屋里,拴着呢,怕它吓到别人。”
盛清歌点头,记下。她走到窗下,蹲下身查看脚印。泥土湿润,带有轻微腐殖质气味,像是从绿化带踩过来的。脚印步距偏短,重心靠前,不像惯犯那种轻巧落地的步态。
她掏出酒精喷雾,在指尖喷了一下,然后轻轻蹭过窗框边缘。
一股极淡的机油味混着汗酸味钻进鼻腔。
她眯了眯眼。
这不是普通小偷。身上有机械作业痕迹,可能是修车工、工地技工,或者……汽修厂常驻人员。
她站起身,正准备进屋,对讲机响了。
“盛组长,指挥中心。刚接到通报,城北汽配城昨晚也发生一起类似案件,同样是高层住户,同样是撬窗未遂,现场留下相同类型的金属残片。”
“时间?”
“凌晨1:03。”
她迅速计算。从城北到西区,打车半小时内可达。如果是骑电动车或摩托车,更快。
连环?模仿作案?还是同一个人在测试?
她按下通话键:“请调取两个小区周边监控,重点排查夜间骑行或驾驶深色摩托车的可疑人员。另外,联系法医组,优先比对两处现场的残留气味与皮肤碎屑。”
“明白。”
她收起对讲机,抬脚准备进屋。
这时,手机在装备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掏出来看。
风吹过绿化带,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孩子上学的嬉闹声,还有谁家在放广场舞音乐,曲子是《最炫民族风》。
她站在窗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阳台。
阳光照在断裂的窗框上,金属边缘闪着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楼梯间。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晰。
一步,一步,向上。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