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光闪了一下,像是没睡醒。盛清歌坐在电脑前,手指还停在回车键上,屏幕上的提示框一动不动:【需二级审批权限,当前用户等级不足】。她盯着那行字,像看一个故意卡她脖子的同事。
打印机又响了,第二张纸缓缓吐出。她没去拿,只是低头看了眼胸前内袋——药瓶贴着皮肤,凉得有点硌人。昨天查到的“清醒者联盟”,十七个人,遍布七个区,转账记录一笔接一笔,全指向那个尾号8836的账户。可她连追踪申请都提交不了。
“行吧。”她小声嘀咕,“你不让我走正道,我只能开外挂了。”
她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金属纽扣——主犯外套上扯下来的,边缘有点磨损,背面沾着点暗褐色污渍,不知道是锈还是血。她没多想,抬手按在太阳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有点刺感。
闭眼。
善恶之眼系统启动,视野由黑白转灰,再被一层浓雾笼罩。她脑子里默念:“深层共鸣读忆,目标:最近一次情绪峰值记忆,触发源:羞辱。”
系统界面没出现,也没弹窗抽奖,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意识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往前一倾,整个人往某个看不见的洞口滑了进去。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间老旧实验室里。
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风一吹,窗帘就扑棱一下。实验台上堆着烧杯、移液枪,还有几本翻烂的《分子生物学导论》。空气里有股陈年酒精和铁架台生锈混合的味道。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围在讲台边,低头憋笑。讲台前站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报告,指节发白。
盛清歌一眼认出,这就是主犯,十年前的样子。
他叫李维,江云理工大学生物系研二学生。此刻正结结巴巴地汇报课题进展,声音越说越小:“……第四组数据存在异常波动,可能与培养基ph值偏移有关,我打算重复三次验证……”
话没说完,一本报告书直接砸在他脸上。
“啪”一声,纸页散开,飘了一地。
讲台后站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陈明远,生物系主任**。
“李维。”他声音不高,但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了,“你这种废物也配搞科研?连数据都抄错,脑子跟你的出身一样烂。”
底下有人笑出声。后排一个女生捂嘴偷笑,另一个男生用笔敲桌子,节奏分明,像是在打拍子。
李维没动,也没抬头。他慢慢蹲下去捡纸,一张一张拢回来。指尖抖得厉害,一页报告被撕破了角,他愣是没换手,继续叠。
“想留下?”陈明远绕过讲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先学会听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改数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外校导师要推荐信?你这种人,连当实验鼠都不配。”
李维终于抬头,眼睛红了,但一句话没说。
陈明远转身走回讲台,甩下一句:“下周交不了完整报告,滚出实验室。”
笑声更大了。
盛清歌站在角落,看得清楚。李维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白大褂袖口,晕开一小片红。他没擦,也没看伤口,只是默默把报告夹好,转身离开。
镜头一晃。
画面跳到实验室角落的储物柜。李维蹲在最底层,手伸进去摸,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标签模糊,写着“pound-x”。他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旁边架子上贴着张便签,字迹潦草:**每日1片,专注力+,焦虑-,副作用未知**。
盛清歌皱眉。这药,和她证物袋里的那瓶,长得一模一样。
画面再跳。
深夜,实验室只剩一盏灯亮着。李维趴在桌上写东西,眼皮打架,突然手一软,脑袋磕在键盘上。他猛地惊醒,摸出药瓶又吞一片。这次剂量是两粒。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是《基于神经递质调控的认知增强剂初步研究》,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图表。
他打了行字:“若能稳定释放多巴胺,或可突破人类认知极限。”
然后删掉,改成:“本项目仅为学术探讨,无实际应用意图。”
又删掉,只留一行小字:“他们不让我说真话。”
盛清歌站在他身后,看得清楚。他的瞳孔有点放大,呼吸急促,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这个场景,在记忆里反复出现。每次被羞辱后,他都会来实验室,吃药,写东西,越写越偏,越写越疯。
最后一次画面,是答辩现场。
李维站在台上,ppt放着他的研究成果。台下坐着陈明远和几位教授。说到一半,陈明远突然打断:“这些数据,你确定不是伪造的?”
李维愣住:“我……都是实测的。”
“实测?”陈明远冷笑,“你一个靠助学贷款活着的学生,哪来的经费做这么高端的实验?别告诉我,是你在宿舍阳台种出来的。”
台下哄笑。
李维脸色发白,声音开始抖:“我没有……我没造假……”
“那你解释一下,”陈明远翻开一份文件,“为什么你在校外实验室的访问记录,全是深夜?为什么你的样本编号,和‘清醒计划’内部代号完全一致?”
“清醒计划”四个字一出,李维整个人僵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明远合上文件,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年轻人,野心要有,但得知道分寸。你以为你是在追求真理?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李维站在台上,像被抽了骨头。台下没人说话,没人支持,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画面黑了。
盛清歌猛地睁眼,额头全是冷汗,手还在太阳穴上,纽扣已经被汗水浸湿,冰得贴手。档案室灯光惨白,打印机还在运转,纸上印着“Ip分布分析”的标题。
她低头看表——十分钟过去了。
身体没动,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年轻人,那个偷偷吃药的学生,那个越走越偏的研究者。他不是一开始就想炸学校的。他是被一点点逼到绝路上的。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
**查江云理工大学前生物系主任陈明远**
**任职时间:2019.9 - 2022.12**
**指导研究生共14人,其中7人出现精神异常记录**
**关联词搜索:清醒计划、pound-x、认知增强剂**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纽扣重新装回证物袋,封好标签。电脑屏幕还停在权限拒绝页面,她没关,直接拔下U盘,塞进制服内袋。
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她走向门口,脚步很稳。路过打印机时,顺手抽出那两张纸,折好放进文件夹。
门开,走廊灯光照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球机,确认没人在盯监控。然后转身,关门,咔哒一声锁死。
她走在空荡的走廊上,高跟鞋敲地,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刚才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崩溃。那是系统性的问题——一个掌握话语权的人,如何用羞辱和打压,把一个有潜力的学生一步步逼成“疯子”。而那瓶药,或许根本不是他自己配的。是有人给了他配方,鼓励他试药,让他越陷越深。
她想起林知夏说的:“他可能连自己都不信。”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曾经信过。他信科学,信努力,信公平。是他信任的世姐,先动手打了他。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楼下传来值班警员的谈笑声,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
她没下去。
而是靠在墙边,从内袋掏出药瓶,握在手里。玻璃冰凉,药片在光线下泛着哑白的光。
“你说你是清醒的。”她低声说,“可你早就被人调了频。”
她把瓶子收回口袋,整了整制服领带,抬脚往下走。
二楼拐角处,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水桶晃荡,溅出几滴脏水。她避开,没说话,也没皱眉。
走到一楼大厅,前台小王抬头看了眼:“盛组长,还没下班?”
“嗯。”她说,“刚整理完材料。”
“哟,加班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给你留了份,放微波炉了。”
“谢了。”她笑了笑,“明天吃。”
她走出大楼,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出她修长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闷热。
她没打车,也没回宿舍,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江云理工大学 陈明远 离职原因**。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
【2022年12月,江云理工大学生物系主任陈明远因“学术管理不当”被免职,调离教学岗位。】
她点开链接,新闻很短,没提具体细节。
她又搜:**陈明远 清醒计划**。
零结果。
她眯起眼,把手机锁屏,仰头看天。
星星不多,城市光污染太重。但她记得刚才记忆里的那个名字——清醒者联盟,十七个人,七个月,五千元一批原料。
这不像个人行为。这是组织。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制服后摆。
回去得重新写份报告。不能提系统,不能提读忆,但可以把陈明远列为“关键关联人物”,申请调阅他名下所有科研项目记录。
她走出公园,脚步加快。
夜风吹起她的发尾,她抬手绕了一下,动作习惯性地停顿半秒。
然后继续走。
前方路口亮着绿灯,她穿过马路,背影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