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医院走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谁在耳边吹气。盛清歌靠在行政值班室的椅背上,盯着五块监控屏幕,眼皮有点发沉,但手指还在触控板上滑动,把b1层配电房门口的画面放大了一倍。
她没脱外套,也没摘耳机,只把鸭舌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手机静静躺在桌角,屏幕朝下——飞行模式,信号断了,这是方晴上楼前特意提醒的:“姐,现在这年头,连外卖骑手都能被定位,咱俩别演《无间道》结果栽在5G上。”
她说完还笑了一声,活像个刚通关侦探小游戏的中二少年。
此刻,值班室外的长廊静得能听见天花板通风口的风声。盛清歌端起桌上那杯热奶茶,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她看了眼时间,又扫了眼监控画面:苏浅浅的身影刚从b1楼梯间晃过,手电光斜斜地打在墙上,像一道移动的刀疤。
“灯亮着。”耳机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灯亮着。”盛清歌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贴着耳膜。
通讯切断,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急着看别的,而是调出云盘界面,点进那个标着“【仅限ScG查看】”的加密文件夹。里面空了三分钟,然后突然跳出一条新上传记录——文件名是“蓝衣服男_三次进出”。
发送人:Fq。
盛清歌点了下载,等进度条走到一半时,门外响起了三声极轻的敲击。
笃、笃、笃。
不是拍门,也不是指甲刮,就是指节轻轻磕在木框上的那种声音,像是有人路过随手敲了三下节奏。
她立刻起身,拉开门缝。
方晴站在外面,穿着一身浅蓝色护工服,帽子歪戴,手里拎着个空塑料桶,脸上写着“我刚倒完垃圾回来”的无辜表情。她冲盛清歌眨了眨眼,用嘴型说:“传了。”
盛清歌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门关上的一瞬,方晴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折叠椅上,把桶往地上一扔:“累死我了,这医院护工服也太紧了吧,勒得我喘气都费劲,我都怀疑是不是上个班次的人胖了十斤没换号。”
“你少贫两句能死?”盛清歌把文件打开,是一段录音,“先说正事。”
“哦对。”方晴坐直,“我在IcU外头来回走了四趟,假装送水、整理病历车、捡垃圾,反正能干的杂活全干了一遍。两点半左右,看见一个穿市政维修工装的男人从东侧设备通道出来,蓝衣服,戴口罩,背着个破工具包,但那包一看就不专业——拉链坏了用胶带缠着,工具露在外面,扳手还是生锈的。”
盛清歌听着,手指在屏幕上暂停录音播放。
“他没走正梯,绕到消防通道下去的。我偷偷跟了一段,发现他每次进出都没在值班台登记,保安也不拦。第三次是四点零二分,他出来的时候左手插兜,右肩有点塌,走路微跛,左颈后面有道疤,大概三厘米,像是旧伤。”
“你靠这么近?”
“我没傻啊!”方晴翻白眼,“我是借着清理垃圾桶的机会靠近的。他站那儿抽烟,我就在五米外刷手机,一边录一边瞄,顺便把垃圾桶挪了个位置,挡他视线。你以为我是来演《潜伏》的,其实我是来搞环卫KpI的。”
盛清歌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你还真敢想。”
“那当然。”方晴得意地扬下巴,“我连他抽的烟牌子都记住了——‘红塔山·经典1956’,一听就是中年怀旧男标配。这种烟现在年轻人谁抽?要么是真穷,要么是故意装穷。”
盛清歌没接话,而是把录音转成文字,逐句核对时间线:
2:47 第一次进入
3:15 第二次离开(停留8分钟)
4:02 第三次出现
每次间隔不到一小时,且都在摄像头盲区活动。
她把信息同步录入电子日志,备注:“疑似外部人员试探性渗透,行为模式符合侦察特征。”
“你觉得他是冲着电来的?”方晴凑过来问。
“不一定。”盛清歌摇头,“但现在所有异常,都得当成威胁处理。我们加固了系统,换了锁,加了警报,可再厉害的系统,也防不住一个拿着合法工牌走进来的‘维修工’。”
“懂了。”方晴点头,“所以他在摸我们的布防节奏。”
“对。”盛清歌看着监控画面,“我们现在是守方,他只要多看一眼,就能算出巡逻间隔、值守密度、反应速度。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光转悠几圈,也算收集情报。”
“那我现在就去换个角度蹲他?”方晴站起来,摩拳擦掌,“下次他来,我直接假装摔倒,泼他一身消毒水,看看他反应。”
“别闹。”盛清歌一把按住她肩膀,“你现在最大任务是休息。四小时轮班制,你刚值完第一班,接下来六点前必须补觉。真要碰上事,我没你撑不住。”
“哇哦。”方晴故作感动状,“盛大小姐居然也会说软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滚。”盛清歌轻推她一下,“赶紧去长椅上眯会儿,枕头我都给你藏护士站柜子里了,上面贴了‘私人物品,偷拿变秃头’。”
“这咒语够狠。”方晴笑着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对了,我上传录音前,顺手把手机调飞行模式了,SIm卡也拔了。你说得对,现在这年头,连智能马桶都能联网,咱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门关上,房间再次安静。
盛清歌重新戴上耳机,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背景音里有脚步声、远处电梯开门声、还有方晴小声嘀咕:“蓝衣服……左肩有疤……没报备……第三次了……妈呀这保安怎么抬头了……”
她听着听着,忽然停住。
回放。
“……第三次了……妈呀这保安怎么抬头了……”
她把音量拉到最大,耳朵贴紧耳机。
就在方晴这句话之后,背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钥匙串晃了一下,又像是工具包搭扣开合的声音。
很短,不到半秒。
但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医院内部人员的声音。医院电工用的是统一配发的塑料工具盒,不会发出金属响。而这个人,戴着金属剑。
她截图保存声音波形,标记时间点,然后打开建筑结构图,重点标注东侧设备通道的出入口位置、监控覆盖范围、以及最近三次该男子出现的时间节点。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窗外。
天还没亮,城市在灰蒙中沉睡。儿童医院大楼依旧亮着灯,急诊口偶尔有推窗进出,家属裹着外套蹲在门口抽烟,像是一群守夜的雕塑。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胀。
连续高强度工作快八小时了,眼睛干涩,后颈发僵。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罐功能饮料,拧开灌了半罐,甜腻的橙味在嘴里炸开,像是小学生偷喝老爸的提神神器。
“这玩意儿喝多了会秃。”她自言自语,“但比起秃,我更怕明天晚上七点,IcU的灯一下子全灭。”
她把饮料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监控画面一切正常。
苏浅浅在b1层慢悠悠地巡逻,手电光扫过管道,像一只夜间觅食的猫。
方晴躺在长椅上,帽子盖脸,呼吸均匀,应该是真睡着了。
盛清歌重新调出那段录音,准备再听一遍细节。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主用机,而是那台备用机——专门用来接收加密消息的黑色小屏机。
她拿起来一看,是云盘提示:【Fq上传新文件:蓝衣男_第四次进出_视频片段】
时间戳:4:48。
她立刻点开。
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镜头从垃圾桶后方探出,拍到那个蓝衣男子正从设备通道走出来,这次他没抽烟,手里多了个平板,低头看着,屏幕反光映出他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细长,眼角有褶,目光冷得像冰。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走廊顶角的摄像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右偏了半步,正好走进盲区。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禁器上刷了一下。
滴。
门开了。
他进去,门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盛清歌把视频定格在他刷卡的瞬间,放大卡片图案。
不是医院后勤的通用工牌。
也不是市政电力的认证卡。
而是一张印着“宏远建设·工程维保”的临时通行证。
她眼神一沉。
宏远。
又是这个名字。
她迅速截图,上传至内网比对系统,输入关键词:“宏远建设 临时工牌 有效期”。
等待回复的同时,她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方晴。”
没有回应。
她再试一次:“方晴,醒一下。”
这次,耳机里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方晴迷迷糊糊的声音:“……咋了?我梦到我在吃火锅,毛肚刚涮好,你把我叫醒了,你赔。”
“别做梦了。”盛清歌说,“他第四次出现了,刷了宏远建设的卡进设备间。你刚才拍到了吗?”
“啊?”方晴清醒了,“我没跟着!我以为他走了就完事了!我哪知道他还来?”
“算了。”盛清歌语气没责怪,“你现在立刻去护士站,找值班护士聊聊,就说你同事丢了张工牌,描述一下这张卡的样子,问问最近有没有外来维修组登记。别提我,就说你是后勤新来的,怕背锅。”
“明白。”方晴声音已经利落起来,“我顺便查查他们交接班记录,看有没有人冒签。”
“去吧。”
通讯挂断。
盛清歌盯着那张截图,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张卡,这个男人,这四次出入,都不是偶然。
他不是来修电路的。
他是来踩点的。
而且,他知道这里有什么值得他反复试探。
她把视频片段重新播放,一帧一帧过。
直到最后一帧,男子即将进门时,袖口微微掀起,露出手腕内侧。
那里有个纹身。
很小,黑色,形状像一个断裂的齿轮。
她放大,再放大。
确认无误。
然后她关掉视频,打开笔记本,新建一页文档,写下三行字:
【可疑人员特征】
- 身份:疑似宏远建设外包人员
- 行为:四次进出设备区,避监控,持非标准门禁卡
- 标志:左肩旧伤,手腕内侧有断裂齿轮纹身
写完,她把文档加密,存入“母亲遗留资料库”的子目录下,文件名命名为:“齿轮-001”。
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凡是与“宏远”有关的一切,都归类存档,不动声色,不惊不扰,等时机成熟,一次性清算。
她看了眼时间:4:53。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端起剩下的半杯奶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甜味混着凉意滑下去,像是一条无声的预警。
她没放下杯子,而是盯着监控屏幕,看着b1层那扇紧闭的设备门。
下一秒,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
蓝衣服,戴口罩,手里拿着平板。
和刚才视频里的人,一模一样。
盛清歌的手指,缓缓移到对讲机按钮上。
但她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
看他往哪个方向走。
看他会不会,再一次,走进那个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