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二十三分,平安巷尽头的风突然小了。
盛清歌站在厂区铁门外,战术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里残留着刚才那人的最后影像——灰衣男弯腰穿过断裂的铁丝网,动作像剪影一样流畅,没带一丝犹豫。
她摘下眼镜,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顺手摸了摸执法记录仪的开关。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她的罪题,全程录像等于自带律师函警告。
“浅浅。”她按下耳返通话键,声音压得比煎饼果子摊主早起时的哈欠还低,“人进去了吗?”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手套蹭过水泥墙。“进了,第一栋楼正门。他用钥匙开的锁。”
“钥匙?”盛清歌挑眉,“不是撬的?”
“不是。”苏浅浅语气也绷紧了,“咔哒一声就开了,跟回家开门拿快递似的自然。而且……门缝里有光。”
“光?”
“对,一闪而过的白光,像是感应灯启动了。”
盛清歌沉默两秒。
废弃研究所十年没人管,连电费都欠着,哪来的电?哪来的灯?哪来的好日子过得跟小区单元楼一样的待遇?
她低头调出手机里的城市规划图,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找到标注为“原江云市生物工程研究所”的地块。
红框圈出来的区域显示:国有资产,用途不明,拆迁冻结,无合法承租人登记。
换句话说——这地皮属于“三不管”地带,谁占了算谁的,但前提是得不怕老鼠咬裤衩、蝙蝠住天花板。
可一个能拿出钥匙、还有电可用的人,显然不是来捡破烂的流浪汉。
她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向眼前这座灰扑扑的老楼。外墙斑驳得像被狗啃过,窗户碎了大半,爬山虎从地基一路疯长到二楼,活脱脱一副“欢迎光临恐怖片拍摄现场”的模样。
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东西。
比如秘密,比如罪证,比如某些人不想让全世界知道的副业。
“我进去了。”她说。
“你真要进去?”苏浅浅的声音透着一丝迟疑,“咱们没搜查令,也没上报行动,万一里面有人报警说我们私闯民宅,你这女交警秒变女囚犯,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警花沦陷废弃研究所,竟是为了偷wiFi?》。”
“第一,我没说要硬闯。”盛清歌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侧墙根,蹲下身检查地面,“第二,这里是国有废弃建筑,不属于私人住宅范畴,我们在履行公共安全巡查职责,法律依据充足。第三……”
她顿了顿,从地上捏起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在指间捻了捻。
“这儿最近有人打扫过。”
苏浅浅:“哈?”
“你看这片区域。”她指着门前五米内的水泥地,“其他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灰,连野猫走过都留爪印。但这块地……干净得过分,连落叶都没有。而且边缘有拖痕,是用扫帚清理过的。”
耳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所以他是定期回来打理卫生?”苏浅浅啧了一声,“这哥们儿比我自律多了,我上次擦地板还是去年过年,还是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威胁才动手的。”
“不止打扫。”盛清歌站起身,眯眼盯着二楼某扇完好的玻璃窗,“窗帘是新的。那种加厚遮光布,市面上最便宜也要八十一米。普通人躲债都不会这么讲究。”
她掏出执法记录仪,对着整栋楼拍了一圈,边录边说:“我现在判断,此人具备高度反侦察能力,行为模式专业化程度高,疑似接受过特种训练或安防系统培训。结合其使用钥匙、室内通电、环境维护等迹象,初步认定该场所已被非法占用,并可能用于长期隐蔽活动。”
“总结一下:不是临时窝点,是常驻据点。”苏浅浅接话,“这家伙不是逃犯,是老板。”
“差不多。”盛清歌点头,“所以我得进去看看。”
“那你小心点。”苏浅浅语气严肃了些,“我从东侧绕过去守后门,万一你触发什么机关,我还能当个人形报警器。”
“行,十秒一报位置,别失联。”盛清歌说完,深吸一口气,朝主楼正门走去。
脚踩在台阶上的那一刻,她手指习惯性挠了挠发尾。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每次要做点不太合规却必须做的事之前,总会这样。
门没锁。
刚才那人进去后,只是轻轻一带,没反锁。
也许是自信这里没人来,也许……是故意留个口子。
盛清歌没推门,而是先蹲下身子,检查门缝底部。
灰尘分布均匀,没有近期拖拽痕迹,说明没人搬重物进出。但她注意到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金属支架刮出来的。
“轮式设备?”她心里嘀咕,“推车?仪器?还是某种搬运装置?”
她取出随身小手电,从门缝照进去。
光线扫过地面,能看到一层薄灰,但中央区域明显被人踩实过,形成一条通往走廊深处的小径。
她缓缓推开门。
吱呀——
老式铁门发出一声堪比短视频bGm的呻吟。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防潮剂味道,混着一点电线发热的焦味。
不是腐烂,不是霉变,而是……人为维持的秩序感。
她跨过门槛,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
左手边是间办公室,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看起来和其他废弃建筑没啥区别。
但她走近几步,发现那些文件全是复印件,内容是十年前的员工考勤表和水电缴费单,明显是故意留下来迷惑外人的道具。
真东西肯定不在明面。
她退出来,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个大厅,原本应该是实验室或会议室,现在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摆了个金属货架,上面盖着防尘布。
她没碰。
职业直觉告诉她:越是看起来能碰的东西,越不能碰。
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你以为最不可能的地方。
她转身走向右侧通道,那里有几扇标着“样本储存”“设备间”的门。
其中一扇半开着,门上贴的封条已经发黄脆裂,像是风吹日晒了好几年。
可当她靠近时,却发现封条背面有新胶水的痕迹——有人重新粘过,伪装成老旧状态。
“演技不错。”她低声说,“可惜胶水牌子太次,是‘蓝星牌’快干胶,超市十块钱三支,专业人员一般用环氧树脂。”
她用手电照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两个老式保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地上有四个方形印记,显然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触地面印记边缘。
灰尘很薄,但能看出轮廓清晰,不像自然沉积。
“移走过设备。”她自语,“而且是最近七十二小时内。”
怎么判断的?
因为角落那只死蜘蛛还没被新落的灰完全覆盖,尸体还看得清腿的数量。
要是超过三天,早该被尘土吞没了。
她正准备起身,耳返里传来苏浅浅的声音:“喂,你在吗?”
“在,说。”
“我到东侧了,后门锁着,但从通风管道能看到里面情况。”她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姐们儿,你猜我看见啥了?”
“别卖关子。”
“墙上有个配电箱,不是老式的,是新款智能型的,带远程控制模块那种。而且……它亮着灯。”
盛清歌眼神一凝。
智能配电箱意味着可以远程监控用电情况,甚至能设定自动开关机时间。
也就是说,这地方不仅有电,还联网了。
“你是说……这破楼连着市政电网?”
“不。”苏浅浅纠正,“我看了外面的电表井,早就断了。这电是私接的,估计是从隔壁工业区搭线过来的,隐蔽工程做得挺野。”
盛清歌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地图,查看周边设施。
果然,三百米外有个废弃变电站,曾是老工业区的供电中枢。
“高手啊。”她喃喃,“自己搞了个微型局域电网。”
“还不止。”苏浅浅继续说,“我在窗缝看到个摄像头,迷你型的,针孔大小,装在通风口上方。角度刚好能拍到门口和走廊。”
“动了没?”
“没,但它在工作。红外灯微闪,说明处于待机状态。”
盛清歌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避开可能的视线范围。
虽然对方不一定实时监控,但保不准有自动录像功能。
她轻声问:“你能确定只有一个?”
“目前只发现这一个。但我建议你别乱碰东西,万一对方有震动传感器或者气压检测,咱俩就得上演‘密室逃脱真人版’了。”
“明白。”盛清歌退后两步,回到入口处,“你现在什么位置?”
“东墙外,水泥堆上,视野oK。你要不要先撤?等申请正规搜查令再来?”
她沉默几秒,目光落在门边那个不起眼的脚垫上。
普通的灰色橡胶垫,印着模糊的“欢迎光临”四个字,边缘有些磨损。
但她注意到,垫子底下露出一角黑色线路,像是数据线接口。
“不用。”她说,“再给我五分钟。”
“你又要干嘛?”
“看看他们欢迎客人的诚意到底有多足。”
她从战术包里取出便携式信号探测器——这是上次抓黑客时技术科借她的“玩具”,能扫描短距离无线传输信号。
打开电源,指针轻轻晃动。
靠近脚垫时,数值骤升。
“wIFI信号?”她皱眉。
“不可能吧!”苏浅浅惊了,“这地方能上网?”
“不止。”盛清歌盯着屏幕,“SSId名称叫‘Guest_wele_07’,加密方式wpA3,密码强度四级。这不是随便搭的热点,是专业级配置。”
“所以这不只是个藏身处。”苏浅浅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个工作站。”
盛清歌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人走路那么标准、避监控那么熟练、开门那么从容了。
这不是逃亡,是执勤。
对方不是在躲警察,是在执行任务。
而这个废弃研究所,就是他的前线基地。
她收起探测器,深吸一口气,对着耳返说:“我准备进去了,你在外围守着出口,保持通讯,十秒一报位置。”
“收到。”苏浅浅顿了顿,“你自己也小心点,别真成了短视频主角——《女警独闯诡异研究所,下一秒画面中断》。”
“我要是真断了信号,你就立刻报警,报备编号A-738,关键词‘平安巷异常电力活动’。”盛清歌说着,已经走到主楼正门前,“记住,别一个人冲进来。”
“知道了,啰嗦得像我妈。”苏浅浅哼了声,“去吧,祝你找到个能充电的插座,顺便给我连个热点。”
盛清歌嘴角微扬,推门而入。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脚步坚定地踏进昏暗的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没亮起来,但确实……反应了。
她停下,仰头看去。
灯管两端有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像是在唤醒什么。
“看来。”她低声说,“客人到了,系统开始迎宾了。”
她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拧到最大档,光束笔直射向前方。
走廊尽头,那扇写着“核心实验区”的门,静静伫立。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银色小锁。
锁芯锃亮,完全没有锈迹。
她一步步走近,执法记录仪稳稳对准前方。
空气中,那股防潮剂的味道更浓了。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东侧围墙外的水泥堆上,苏浅浅半蹲在阴影里,右手握紧伸缩警棍,双眼紧盯研究所后门。
风吹起她的红色发带。
她没去撩,只是轻轻按了下耳返。
“十秒了。”她低声说,“你还活着吗?”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回应:
“活着。而且。”
“我觉得这地方,比物业还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