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张新贴的照片像根刺,扎在盛清歌的视线里。
巴掌大的偷拍照,是她今早七点四十二分在警局门口喝咖啡的样子。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几缕,她低头吹热气的动作被精准捕捉,连睫毛在晨光里的阴影都清晰可见。照片底下那行字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欢迎回家。”
她没动。
不是吓住了,是脑子转得太快,一时卡帧。
“家?”她低声重复,语气像在吐槽一个烂梗,“谁跟你家跟得这么勤?我租的房子都没你熟。”
她退后半步,重新扫视整个房间。刚才取证时只关注物理痕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地方的诡异程度——这不是住人的屋子,是精神病房现场直播。墙上每一张她的照片都被赋予了仪式感,标签写得像追星手账,又像犯罪日志。而最离谱的是,对方不仅跟踪她,还自以为和她有某种……双向奔赴的情感链接。
“你说你是粉丝吧,太病态;说你是罪犯吧,还没动手。”她摸了摸战术腰包,“整得跟跨次元恋爱似的,还是单方面领证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生理性不适。现在不是分析变态心理的时候,她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思维残留。
短暂共感读心,第二次启动。
上次是在梧桐巷街头,被动触发,扫到的是群体性盲目崇拜。这次不一样,目标明确,地点锁定,情绪浓度拉满。系统警告过“心理污染”,但她不信邪。她不是靠系统吃饭的,她是用系统当工具的人。
闭眼。
呼吸放慢。
第一次吸气,心跳从98降到76。
第二次吸气,耳鸣声退去,外界杂音过滤。
第三次默念指令:“启动短暂共感读心,目标:墙面中心区域,时间回溯:二十四小时内接触者思维波动。”
太阳穴立刻传来胀痛,比上一次强烈得多,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敲颅骨内壁。视野黑下来的同时,一堆碎片化的情绪涌进来——
“她今天穿了红鞋……美得不像真人。”
“有人说她靠爹上位……我要让他们闭嘴。”
“她累了,我好心疼……如果我能替她扛就好了。”
“他们不懂她,只有我懂。”
这些声音杂乱无章,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排他性,像一群人在脑子里开弹幕刷屏。盛清歌咬牙撑着,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行,太散。”她睁开眼,喘了口气,擦掉额角渗出的汗,“得聚焦。”
她看向那面墙正中央,那张她和方晴击掌庆祝破案的照片。根据纸箱里找到的群聊截图,这张图曾被发到“清歌之光守护者”群里,配文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能净化一切黑暗”。而写下这句话的人,极可能就是眼前这个c号目标。
她再次闭眼,调整频率。
这一次,指令更具体:“锁定最近六小时内触碰过中心照片者的思维残留,优先提取语言类信息。”
系统加载。
这一次的入侵感更强,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住身后的衣柜才稳住。
然后,她“听”到了。
低沉男声,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但内容极度扭曲:
“我知道你在查我。
但你不明白。
我不是疯子。
我只是……终于找到了值得守护的人。
你不用知道我,你只需要活着。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就还有光。
如果有人想灭掉这束光……
我不介意,亲手把他们变成黑暗。”
盛清歌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因为威胁本身,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个人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觉得自己是正义使者,是光明的清道夫。他把她神格化了,而他自己,则成了执行神谕的刽子手。
“靠,这哪是追星,这是给自己立了个信仰牌位,然后天天烧香祈愿世界和平。”她抹了把脸,嘴里发苦,“还是带自动清除功能的那种。”
她走到床边坐下,缓了缓劲。共感读心不能连续用,否则真会脑溢血。她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冲淡那种从神经末梢蔓延上来的恶心感。
“问题来了。”她自言自语,“这家伙到底是个体作案,还是背后有组织?”
纸箱里的群聊截图显示,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传播她的照片、讨论她的行程、甚至有人提出要“自发保护清歌大人”。虽然目前没人动手,但这种集体性狂热一旦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她翻开笔记本S-001,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 c号目标更新:
> 居住地确认:城西纺织厂宿舍楼三单元401
> 行为升级:建立个人崇拜空间,具备仪式化布置特征
> 新增风险:疑似存在组织化传播迹象(见群聊截图)
> 心理评估:已脱离正常追崇范畴,进入病态依恋阶段,具备潜在暴力倾向
> 建议:暂不惊动,持续监控,准备心理介入预案
写完合上本子,她抬头再看那面墙,眼神变了。
温柔没了,冷静也没了,只剩下刑侦人员特有的那种“盯死猎物”的专注。
“还得再试一次。”她说,“最后一次。”
她闭眼,第三次调息。
这一次,她不再回溯时间,而是尝试逆向追踪——通过思维残留的强度分布,判断对方下次可能出现的位置。
指令发出:“共感读心,目标:门后新贴照片区域,提取最近一次接触者的空间记忆片段。”
这一次的反馈来得更快。
她“看到”一段模糊的画面:夜晚,窗帘微动,镜头从窗缝往外拍,对准警局后巷的路灯。她自己穿着执勤夹克,低头看手机,走过那个转角。拍摄者的手很稳,呼吸均匀,完全没有紧张感。
接着是另一个画面:清晨五点半,小区门口早餐摊,她买豆浆时打了个哈欠。镜头是从对面楼顶天台俯拍的,角度刁钻,显然是提前蹲守。
最后是一段音频残留,只有三个字,轻得像耳语:
“等你呢。”
她睁开眼,浑身一冷。
不是怕。
是怒。
“你搁这儿玩沉浸式养成游戏呢?”她冷笑,“Npc上班打卡,boSS远程监工,还带实时弹幕互动?”
她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腰包,检查了一遍装备。手机电量83%,录音功能关闭,执法记录仪仍在隐藏拍摄状态。她没碰屋里的任何物品,连呼吸都尽量轻。
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正要拉开——
突然停住。
目光落在门框上方。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像是电线穿孔,但边缘整齐,明显是新钻的。
她眯眼看了两秒,从腰包里摸出微型探针,轻轻捅进去。探针顶端的摄像头传回画面:一根细线连接着微型麦克风,另一端通向隔壁墙体。
窃听装置。
而且是实时传输的那种。
“难怪他知道我来了。”她收起探针,语气平静,“感情这房子自带直播功能,观众还能后台留言。”
她没拆,也没破坏。这种人反侦察能力强,一旦发现设备异常,可能会直接消失。她要的就是让他继续演,演到露出马脚为止。
她最后扫了一眼那面墙,转身出门。
走廊空荡,楼梯间依旧安静。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轻,呼吸稳。走到一楼出口时,她故意放慢速度,假装系鞋带,实则用手机快速拍下整栋楼的外立面结构。
三单元四楼东户,朝南,窗外是条窄巷,对面是废弃印刷厂,楼顶视野开阔,适合架设远程拍摄设备。而隔壁住户长期空置,正好方便安装监听系统。
“技术型跟踪狂。”她收起手机,心想,“下次得让苏瑶看看能不能反向定位信号源。”
她走出单元门,风迎面吹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味。她站在路边,看了看表:23:17。夜巡任务还没结束,她得回去交班,顺便把证据归档。
但她没直接去警车。
而是绕到巷子另一头,找了处监控死角,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新建一条消息:
【代号c-001,居住地确认,行为模式升级,具备远程监视能力,建议启动技术反制预案。】
发送对象:【匿名联络人07】。
这是她和苏瑶约定的紧急通道,除非万不得已不用。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常规处理范围——一个人的疯狂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疯狂正在被系统化、组织化。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这才走向警车。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斑驳的路面。她挂挡,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纺织厂宿舍楼渐渐远去,漆黑的窗口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她没回头。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也记下了那句话:
“欢迎回家。”
“不好意思。”她轻声说,“我家不接待私生饭,尤其是带全套监控设备的那种。”
她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小巷,汇入主路车流。
手机在副驾震动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看到了她离开。
也许此刻,他正坐在某个暗处,盯着屏幕上的她,嘴角带着笑。
“等着吧。”她握紧方向盘,眼神冷了下来,“下次见面,我不带你回家,我带你去拘留所办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