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晒得警局门口的台阶发白,盛清歌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拎着公文包从侧门绕上来。她刚踩上主楼前那几级水泥台阶,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头也不是树枝,是相机快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她抬头,七八个记者像早市抢特价菜的大妈一样围了上来,话筒举得比高考答题卡还齐,闪光灯闪得她眯起眼。有人穿西装打领带,有人套着马甲挂着工牌,还有人直接举着手机直播,标题已经写好了:“全网直击!江云女刑警盛清歌现身回应破案风暴”。
“盛组长!您对近期连破三起悬案有何感想?”
“网上说您是‘行走的犯罪克星’,这个称号您认吗?”
“有没有考虑出书或者拍纪录片?我们台愿意独家冠名!”
盛清歌没停下脚步,也没加快,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上班路上遇到一群特别吵的广场舞阿姨。她抬手扶了下墨镜,语气平得跟读通知似的:“各位让让,我还没打卡,迟到要扣绩效的。”
这话一出,现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有个年轻男记者边笑边喊:“盛组长您太接地气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凡尔赛吧?破案如吃饭,上班像打卡!”
“我不是凡尔赛,我是真怕扣钱。”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你们知道现在买双好鞋多贵吗?我这双高跟鞋三千八,摔一下都心疼。”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有记者趁机追问:“那您能不能透露一下,这些案子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比如内部系统支持?”
盛清歌脚步一顿,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微扬:“特殊手段?有啊,我每天早上喝一杯黑咖啡,提神醒脑,破案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建议列入警员标配。”
“哈哈哈!”又是一片笑。
可她没跟着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被这群人吵得有点脑仁疼。“我说真的,各位。我知道你们想挖点猛料,但我真没什么可说的。那些案子能破,靠的是监控调取、证据链闭合、同事配合,还有运气。没有神秘组织,没有超能力,更没有后台撑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期待的脸:“至于为什么不想接受采访?很简单——我们不是偶像团体,不需要打榜应援;我们是警察,不是网红,也不搞人设运营。你们拍我帅也好、美也罢,都不影响我明天还得去城东查一个电动车被盗案。”
有个女记者不甘心:“但您的确成了很多年轻人的榜样,尤其是女生,她们说您证明了女性也能在刑侦一线发光发热。”
“那她们应该记住的是‘努力有用’,而不是‘盛清歌很红’。”她说完,把墨镜摘下来夹进衣领,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而且榜样这事,我不敢当。我爹要是听说谁拿我当偶像,第一句话肯定是:‘她上周报表填错了,被通报批评两次。’”
全场再次大笑。
但她没再笑,而是认真道:“真正该被报道的,是每天蹲守在街角的巡警,是半夜还在翻监控的辅警,是法医中心连续加班三十小时的技术员。他们不露脸,不说狠话,但案件能破,靠的是这些人一帧一帧看出来的线索。”
说完,她侧身从人群缝隙中穿过,动作利落得像穿过一道安检门。
身后还有人在喊:“盛组长!那您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编辑部想做个专题!”
“专题我不做,但你可以去做个‘基层民警的一天’。”她头也不回地说,“去派出所跟一天班,保证比追剧还刺激。”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走进大厅,玻璃门自动关上,把喧嚣彻底隔在外面。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站在门口缓了两秒,感觉后背那层薄衬衫已经被外头的太阳烘得有点潮。她低头看了眼手表,11:52,离午休结束还有八分钟。
她没急着上楼,而是拐进了大厅角落的自助咖啡机前。机器老旧,按键上的字都快磨没了,投币口还贴着“只收五毛或一块”的泛黄纸条。她翻了翻包,掏出一枚硬币,“叮”地一声塞进去,按了“美式”,等了十秒,机器“咕噜”冒泡,终于吐出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她端着杯子往电梯走,路过服务台时,值班的小李探出头来:“盛姐,外面那群记者是你粉丝团吧?要不要我帮你叫保安驱散?”
“别闹。”她喝了口咖啡,眉头一皱,“这味儿……怎么一股子铁锈混焦糖?”
“嗐,机器三天没洗了。”小李耸肩,“后勤说下周修。”
“下周?”她冷笑,“等下周这机器怕是要进化成文物出土现场了。”
正说着,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看见她立马站直。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封面上印着“校园安全专项巡查记录”。
“盛组长。”两人齐声打招呼。
她点点头,走进去,站到角落。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到“3”时停住,她走出去,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日光灯管轻微的嗡鸣。
办公室门开着,她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顺手把那杯难喝的咖啡搁在窗台边——那儿已经有三盆绿萝,叶子油亮,长得比警局食堂的菜还旺盛。据说是前任局长退休前送的,说是要“给执法机关添点生机”。结果现在全靠盛清歌浇水续命。
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背景是江云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几个区域,写着“高发案地段追踪”。这是她自己建的简易数据库,没联网,纯手动更新。
鼠标刚点开一个文档,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记者王小花】:盛组长,刚才您说的话我们都录下来了,特别真实,特别打动人心!我们准备剪个短视频,标题就用您那句“我们不是明星,也不需要聚光灯”,可以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个表情包——一只柴犬歪头,配字:“你说啥?我听不见。”
发完,她锁了手机,转而打开邮箱。果然,收件箱里多了十几封未读邮件,标题全是“采访邀请”“节目邀约”“媒体合作意向书”。她一条条点开,全部标记为“垃圾邮件”,顺便把发件人域名拉黑。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几张照片和便签纸,是最近在跟的一个系列盗窃案线索。她拿起笔,在其中一张监控截图上画了个圈,低声自语:“你跑得挺欢啊,偷完便利店偷快递柜,下一步是不是要挑战金店了?”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一看,是政工科的老张,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事要宣布”的表情。
“盛清歌。”老张一进门就说,“局领导让你下午两点去一趟会议室。”
她挑眉:“开会?议题是什么?反诈宣传还是巡逻路线优化?”
“都不是。”老张把文件袋递过来,“嘉奖令流程启动了,你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里。这是初稿,让你看看有没有异议。”
她接过袋子,没拆,就那么捏在手里。“所以……外面那些记者,是闻到味儿来的?”
“差不多。”老张点头,“现在全城都知道江云出了个‘破案机器’,上头压力大,不表彰几个说不过去。”
她“哦”了一声,把文件袋随手放在办公桌上,位置正好压住那张写着“今日待办”的便利贴。
老张见状,试探性问:“你不打算看一眼?”
“看啥?”她反问,“无非是‘表现突出’‘英勇无畏’‘群众好评’那一套。我都背得下来。”
“那你……不激动?”
“激动啥?”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饼干啃了一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提名嘉奖。去年抓那个跨境贩毒团伙,我也上了名单,最后给了缉毒大队的老刘——他孩子刚确诊白血病,比我更需要这笔奖金。”
老张一噎,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我不是装清高。我只是觉得,荣誉这东西,像朋友圈点赞,今天刷屏,明天就没人记得。但案子不会骗人,受害者家属的眼神也不会骗人。我更在乎那个。”
老张沉默片刻,最后只说了句:“那你……真不接受采访?”
“不。”她摇头,“我要是开了这个口,以后每个案子破了都得摆pose拍照,那还怎么干活?”
老张叹口气,转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她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包装纸揉成团,精准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楼下,那群记者还没散,有的坐在台阶上吃盒饭,有的对着镜头做总结播报。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天林知夏交提案时的样子——没有张扬,没有预告,就这么默默把一份报告送进了系统。
而她现在,只想回到那种状态。
她关上窗,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关于电动车盗窃案的作案规律分析”。
敲下第一个字时,她轻声说了句:“这才叫正经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专注,神情平静。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得整栋大楼闪闪发亮。
她没再看一眼桌上的嘉奖令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