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市警局食堂的横幅还没拆,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盛清歌同志推动《全球正义公约》签署”,底下摆了三桌酒席,塑料凳子排得整整齐齐。中午十二点刚过,人就陆陆续续来了,穿制服的、便衣的,端着饭盘往这边凑,一边扒拉饭菜一边压低声音议论:“主角怎么还不来?”“听说飞机昨儿落地的,可能今早才醒。”“醒也该醒了,这可是咱局百年不遇的大事。”
话音刚落,门口一阵安静。
盛清歌推门进来,没穿正装套裙,也没戴珍珠耳坠,就一身旧款执勤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警用t恤。头发松松扎了个马尾,刘海有点翘,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下。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黑色作战靴,鞋带还散着一根。
她手里拎着个透明饭盒,是机场便利店买的冷面,标签都还没撕。
“哟,这不是咱们国际大明星嘛!”后勤科老王第一个笑出声,“可算舍得露脸了?”
“别闹。”盛清歌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座位安排,眉头微动。中间那桌最前头摆了个烫金名牌,上面写着“盛清歌”三个字,旁边还插了朵小红花,像婚礼主桌。
她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撕下名牌上的烫金字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拎起自己的饭盒,转身坐到了最角落那桌——那里坐着两个刚调来的片区辅警,正低头啃鸡腿,看见她过来差点噎住。
“我能坐这儿吗?”她问。
“啊?能能能!”左边那个赶紧擦手,“您坐您坐!我们……我们可以挪!”
“不用。”她拉开塑料凳坐下,咔哒一声响,“我就吃个饭,又不是来拍宣传片。”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摸出手机拍照,被边上同事一把按住:“你疯啦?她现在全网都在热搜,随便一张图都能爆。”
但没人敢上前敬酒了。刚才准备好的词儿全都卡在喉咙里,像含了颗没化的薄荷糖,凉飕飕的。
过了会儿,刑侦队的小张壮着胆子端杯啤酒过来:“盛姐,我……我就说一句。您在联合国讲的那几个案子,我昨晚特意翻档案看了。那个烧网吧的大哥,现在每周去学校讲课?真挺震撼的。”
盛清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不该杀?”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张挠头,“我是说,原来还能这么解决问题。以前总觉得抓到就完事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事。”
“事情不会因为抓到人就结束。”她夹了口冷面,面条有点坨,“就像感冒发烧,你退了烧,病毒还在体内趴着,迟早还得犯。”
小张愣住,随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旁边另一个辅警忍不住插嘴:“可老百姓不买账啊。我妈昨天看新闻还骂呢,说‘小姑娘懂什么,杀人不偿命,以后谁还怕法律’。”
盛清歌笑了下:“那你妈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犯罪的时候,根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活着没人管、没人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一出,整桌人都静了。
几秒钟后,最先坐这儿的那个辅警低声说:“我表哥就是。偷电动车被抓,关了半年出来找不到工作,最后又回去偷。他说不是想偷,是饿得慌。”
“所以改造不是给罪犯开后门。”她把饭盒盖子合上,轻轻搁在一边,“是给我们自己修前路。不然今天抓一个,明天冒十个,警察累死也干不完。”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局长带着几位副局长路过,本想进来打个招呼,结果看见她坐在角落小桌,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反倒停住了脚步。
“让她待着吧。”局长摆摆手,“别搞那些虚的。人家能回来吃饭,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众人听见,更加不敢造次。原本准备的演讲稿、纪念册、合影请求,统统收进了包里。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盛清歌起身收拾饭盒,顺手把空饮料瓶捏扁扔进分类垃圾桶。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听见后面两人在低声聊天。
“你说她是不是装的?”一个年轻女警说,“这么大的事回来就跟没事人一样,换我早就朋友圈九宫格刷屏了。”
“你懂啥。”另一个男警嗤笑,“她在纽约站那么多人面前说话都不带抖一下,你觉得她是靠逞强撑的?那是真不在乎这些虚名。”
“可她爸是部长啊,家里有钱有势,当然可以洒脱。”
“拉倒吧。你要见过她三个月前在城中村蹲守连环盗窃案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说。四十度高温,她在出租屋楼顶趴了两天,就为等嫌疑人回家。脸上晒脱皮,回来看病号还自己垫钱买药。”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那时候她头上还没光环,大家还背地叫她‘部长千金’,结果她破案速度比谁都快。后来没人提那四个字了。”
盛清歌听着,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她掏出工牌刷开门禁,走进办公区。
迎面撞上值班的老陈,五十多岁,鬓角全白,在警局干了三十年,一向不太待见“关系户”。
此刻他却主动走过来,手里拿着下周的巡逻排班表。
“小盛。”他声音不高,“下周早巡缺人,你要是愿意,还是按老规矩来?七点南湖路口,风吹屁股那种。”
她接过表格一看,果然有个空位写着“待定”。
“我本来就是交警出身。”她说着,从兜里摸出笔,龙飞凤舞签上名字,“盛清歌,岗哨二组。”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把你排上了。记得带保温杯,最近早晚温差大。”
“谢了陈哥。”她把笔递回去,“顺便帮我盯一眼监控室,b区那个摄像头上周总闪屏,说是线路问题,一直没修。”
“你连这都记得?”
“我上次值夜班看见的。”她耸耸肩,“反正顺嘴一提。”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工位,一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清歌来啦?”“今天不忙吧?”“回头请你喝奶茶啊!”她一一回应,点头微笑,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她的办公桌没什么变化。键盘缝里还卡着半片瓜子壳,是上次和同事打赌输了被迫嗑的;显示器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交报销单”;抽屉拉开,里面塞着一双备用袜子和一包薄荷糖。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指纹解锁成功,桌面弹出十几个未读消息窗口。
家族群炸了:【宝贝女儿牛逼!!】——这是舅舅发的。
闺蜜群刷屏:【姐姐你太刚了!!我们办公室都在看你演讲视频!!】——唐果。
警校同学群:【当初谁说她靠爹上位?站出来让我喷五分钟!!】
她一条没回,直接全部标为已读。
手机震动,是直播平台的通知:【用户“追星少女唐果”正在直播,标题:我姐妹刚让全世界改了法律!】
她点进去,画面里唐果激动得满脸通红,背景似乎是公司茶水间,一群小姑娘围在旁边尖叫。
“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吗?”唐果对着镜头喊,“她在局里吃冷面!坐在辅警堆里!跟没事人一样!”
弹幕瞬间爆炸: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自律!!】
【别人庆功宴 champagne,她是 cold noodles!!】
【建议把‘盛清歌’三个字刻进教科书!!】
【求采访!!我想知道她是如何保持清醒的!!】
盛清歌默默退出直播间,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点开内网系统,输入账号密码,进入当日接警记录页面。一共37起报案,其中5起涉及轻微冲突,2起电动车被盗,还有1起老人走失,家属已经自行找回。
她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忽然,一条备注引起注意:【市民举报某写字楼夜间频繁有陌生男子出入,形迹可疑,疑似传销窝点】。地点在城东新区,正是她曾经蹲守过的区域。
她记下地址,顺手转发到公共协查邮箱,附言:“请辖区片警核实情况,重点关注是否有未成年人被困。”
做完这些,她起身脱下执勤夹克,递给路过的后勤大姐:“李姨,帮我洗一下,袖口沾了油。”
“哎哟你还自己洗衣服?”李姨接过衣服,“别人升职发财第一件事是换助理,你是越混越回去了。”
“我这不一直这样。”她笑了笑,“再说,我自己洗得干净。”
“你呀。”李姨摇头,“功成名就了还装平民英雄。”
“我不是装。”她认真说,“我只是没变。”
回到工位,她重新坐下,调整椅子高度,把脚踩回那双旧作战靴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警号牌上,反着光。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榜样。”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打开新文档,开始撰写昨日国际会议的简要汇报材料,标题写的是:《关于推动刑罚制度改革的几点思考——基于一线办案经验》。
文档第一段她敲得很慢:
“惩罚的意义,不在于结束生命,而在于阻止下一个悲剧发生。我们不能只做火灾后的救火员,更要做那个发现电线老化的人。”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喝了口凉掉的速溶咖啡。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打印机偶尔吐出几张纸,同事们低声交谈,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她盯着屏幕,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风刮不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