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废弃科考站的破窗,落在盛清歌脸上时,她正靠墙打盹。眼皮一跳,醒了。
她没动,只缓缓睁眼,视线扫过桌面那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图像——那片橙红色的热区依旧刺眼,像谁在冰层下点了一把火。她伸手摸了摸战术包拉链,确认还在原位,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制服后摆的灰。
“昨晚睡得怎么样?”耳机里传来方晴的声音,语气轻快得像是来上班打卡的。
“比野狗强点。”盛清歌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眯了下眼,“你那边搞定了?”
“早搞定了!”方晴声音拔高,“我爹的老战友在航天局后勤处当副调研员,今早八点就帮我接通了极地科考项目办公室。我说我们是‘江云市突发环境风险应急小组’,有紧急任务需要调用‘雪鹰号’进行实地勘查。”
盛清歌边走边听,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声:“他们信了?”
“当然不信。”方晴嘿嘿一笑,“人家第一反应是以为我们诈捐,问是不是要拍公益纪录片。我说不是,我们是要去南极抓烤红薯的。”
“……你说啥?”
“我说,有人在南极非法使用高功率加热设备,疑似破坏极地生态平衡。”方晴一本正经,“我还递了申请函,标题写的是《关于疑似境外势力利用隐蔽热源实施非法科研活动的风险预警》,听着够官方吧?”
盛清歌嘴角抽了下:“听着像小学生科技小论文。”
“但有用啊!”方晴得意,“他们说材料已转交审批组,预计三个工作日内给答复。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方听说是公安部平台转发的情报摘要,态度立马变了,现在列为‘优先评估事项’。”
盛清歌脚步一顿,在路边停下。
风从她耳边刮过,发尾轻轻扬起。她抬手挠了挠,眼神沉了几分。
上头真批了?这么快?
她原本以为至少得等一周,甚至可能被当成“精神异常报告”直接归档。毕竟谁能信一个女交警说她在卫星图上看出了“有人在冰底下开烧烤摊”?
可现在,门好像真的被推开了一条缝。
“行。”她低声说,“继续盯着进度,别让他们把这事晾成‘待办事项永久未读’。”
“明白!”方晴响亮应道,“我已经加了项目办王主任的微信,备注名都起好了——【江云警方案件跟进-勿删】。”
“你还真卷。”盛清歌忍不住笑出声。
“那必须的。”方晴理直气壮,“我可是咱们团队的行政担当,专业名称叫‘跨部门协调专员’,俗称——跑腿小妹。”
两人边聊边走,穿过镇子外围的荒径,回到临时指挥点:一栋老旧办公楼的三层会议室。门牌上写着“极地生物适应性研究历史资料陈列室”,字迹斑驳,最后一个“料”字还掉了半边漆。
推开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像个临时作战室。墙上贴着大幅地图,标满了红蓝两色标记;桌上堆着打印资料、笔记本电脑、充电线缠成一团;角落里放着两个军绿色背包,鼓鼓囊囊,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盛清歌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屏幕亮起,弹出几条未读消息。苏瑶凌晨三点发来的最后一条写着:“热源信号仍在波动,周期稳定。建议你们尽快拿到船权,不然等它自己关机,咱们连渣都捞不着。”
她合上电脑,转身看向正在往白板上贴便利贴的方晴。
“你刚才说申请提交了?”她问。
“对。”方晴踮脚把一张写着“通讯中断预案”的纸条贴到高处,“正式流程走的是‘民用科考资源应急借用程序’,理由是‘配合国家极地生态保护专项行动’。我把咱们整理的那份简报附上了,隐去了所有敏感词,比如‘实验体’‘心灵之窗’这些,全替换成‘可疑设施’‘潜在污染源’。”
盛清歌点头:“干得漂亮。”
“那当然。”方晴拍拍手,“我现在就是个标准体制内打工人,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国家大船开去挖别人老底。”
盛清歌笑了下,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兰伯特冰川西侧的位置。
“接下来呢?”方晴凑过来,“等批复下来,咱们是不是就得开始整装备了?防寒服、氧气瓶、卫星电话……哦对,还得学怎么搭帐篷,我上次露营还是小学春游,搭了个四不像被老师拍照发家长群。”
“先别想那么远。”盛清歌摇头,“我们现在连船都没摸到,得先把准备工作做扎实。”
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南极内陆作业指南》。
“这是我刚从国家极地研究中心官网下载的公开手册。”她翻开第一页,“一共十二章,涵盖气候、地形、生存技能、通讯规范、医疗急救……咱们得先啃下来。”
“这么多?”方晴瞪眼,“这比我警校期末复习资料还厚。”
“所以得分工。”盛清歌拿起笔,在白板上画出三个模块:“环境适应、交通保障、通讯维护。每人负责一块,三天内完成重点章节精读,并写出应对策略摘要。”
“等等,就咱俩?”方晴指自己和盛清歌,“没人支援吗?”
“目前没有。”盛清歌如实说,“审批还没下来,不能提前召集人手。再说……”她顿了顿,“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方晴沉默两秒,忽然咧嘴一笑:“懂了,咱们现在是‘秘密行动小队’,代号就叫‘烤红薯追击组’。”
“闭嘴。”盛清歌笑骂。
“不开玩笑。”方晴收起嬉皮笑脸,“我是真觉得,这事不能拖。你说那个热源每隔七十二小时就启动一次,万一下次启动时咱们还在等批文,证据没了怎么办?”
“所以我已经在准备b计划。”盛清歌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是《应急响应推演表》。
她指着第一条:“如果十天内未获批准,我们将尝试联系国际极地科学联合会,以民间科研观察员身份申请登船资格。”
“你能进那种圈子?”方晴惊讶。
“我不行,但我妈留下的保险箱里有些人脉。”盛清歌语气平静,“她生前和几位国际极地学者有过合作,U盘里存着联系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但得备着。”
方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爱讲段子、调侃同事的闺蜜,骨子里其实一直绷得很紧。
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表面松弛,实则蓄势待发。
“那你负责高端联络,我负责低端操作。”方晴主动揽活,“我去查查‘雪鹰号’的航行记录、船员轮班表、补给路线……说不定能找到漏洞,咱们偷偷混上去。”
“你想当偷渡客?”盛清歌挑眉。
“那叫战术渗透!”方晴挺胸,“再说了,我又不怕冷,大不了穿三层秋裤,脸冻麻了还能笑出声。”
盛清歌摇摇头,却没反驳。
她知道,方晴嘴上胡闹,心里清楚轻重。就像警校那次模拟审讯,她紧张到把嫌疑人名字念错,结果盛清歌陪她练到凌晨两点,一句抱怨都没有。
而现在,她们面对的不再是试卷和假案情。
是真的有一群人,在地球最冷的地方,做着见不得光的事。
而她们,可能是唯一看见真相的人。
“行。”盛清歌合上文件,“你去查船务信息,顺便看看有没有近期前往南极的科研人员公开行程。我去把这份《极端低温生存手册》吃透,尤其是冻伤处理和雪盲症预防。”
“收到!”方晴立正敬礼,动作夸张得像在拍短视频。
盛清歌翻个白眼,转身去拿另一份资料。
窗外,阳光渐渐偏移,照在墙上的地图上,正好落在那片被圈出的热源区域。
她坐下,翻开手册第一页,逐字读起来:
“南极大陆年均气温零下四十九摄氏度,风速最高可达每秒一百米,暴露在外的皮肤三分钟内即可冻伤……”
她一边看,一边用荧光笔划重点。
方晴则抱着笔记本缩在沙发一角,嘴里念念有词:“雪鹰号……雪鹰号……上次出航是今年六月,执行的是第三十九次南极科考任务,搭载三十一名科研人员及八名船员……返程途中曾在澳大利亚弗里曼特尔港停靠补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翻页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冒出的吐槽。
“我靠,南极企鹅居然会打架抢地盘?”方晴惊呼。
“正常。”盛清歌头也不抬,“它们也有社会层级。”
“那咱们去了会不会被当成入侵者?”
“只要你别抢它们老婆,应该没事。”
“那我要是穿上企鹅装呢?”
“那你就是犯罪分子,扰乱野生动物秩序,按《极地环境保护法》得罚十万。”
“……你真严谨。”
中午,外卖到了。
两份麻辣烫,一份微辣,一份地狱辣。
方晴吃得满头大汗,盛清歌只吃了几口青菜,就把碗推开了。
“你不吃肉?”方晴问。
“没胃口。”盛清歌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脑子有点胀。”
“那你去沙发上眯会儿。”方晴主动收拾桌子,“我继续查,有动静喊你。”
盛清歌点点头,躺下时顺手把外套盖在身上。
闭眼前,她看了眼手机屏幕。
没有新消息。
审批还没下来。
但她知道,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门没彻底关死,她就能撬开一条缝,再钻进去。
她迷迷糊糊想着,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别人,而是保护自己爱的人。”
而现在,她想保护的,不只是身边人。
还有那些被藏在冰层下的真相。
以及,可能正在被重复的悲剧。
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即将入睡的一刻,她听见方晴突然“哎”了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
方晴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一团:“我刚查到,‘雪鹰号’确实有下一趟任务计划,原定下个月启航,但……昨天突然被标注为‘临时冻结’。”
“冻结?”盛清歌坐起身,“为什么?”
“理由写着‘设备检修’。”方晴滚动页面,“可问题是,这艘船半年前才大修过,而且最近三个月的遥感数据显示,它一直在港口正常供电,根本没进坞。”
盛清歌眼神一凝。
不对劲。
太巧了。
她们刚提交申请,船就被“冻结”。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怕她们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