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冰水一样灌进领口,盛清歌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按在战术服内袋上。那本裹着油纸的日记贴着胸口,温热还没散。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老屋的门还在晃,像谁在暗处盯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苏浅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明显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套复原现场的操作行云流水,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给自己点个赞。可盛清歌越走越慢,脑子里全是那张烧焦一角的照片——五个穿灰病号服的孩子,站得笔直,眼神空洞,像被拔了线的木偶。
她忽然眨了眨眼。
视野猛地一颤。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刷新了一帧。路边几棵歪脖子树、一堆碎石、远处低矮的围墙……半径十米内,所有东西都还在,但她的“善恶之眼”系统突然自动启动,速度快得不像她主动开启的。
头顶浮现出两个白色光环——是苏浅浅和她自己。
没人是罪犯。
但她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这种自动触发的情况,以前从没有过。系统一向得她主动“开机”,就像手机解锁,得按一下电源键才行。可刚才那一瞬,完全是被动激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浅浅察觉不对,转过身。
“没事。”盛清歌摇头,“风迷眼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动作很自然。可心里已经拉起警报。
不是风。
是系统。
她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测试。她在脑子里默念“扫描”,没反应。再试一次,还是没反应。可就在她路过一丛野草时,眼皮又是一跳,视野瞬间切换——这一次,连刷新的边界都比平时宽了半米。
“我靠。”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她记得第一次觉醒能力是在执勤第一天,阳光刺眼,她站在路口指挥交通,忽然看见前面那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头顶飘着个血红骷髅头。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中暑了。结果那人当场被查出藏毒,还企图袭警。从那以后,她每次用系统,都是主动开启,清晰可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就被“唤醒”。
她想起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第一代观测者,存活率23%。其中三人已部署至关键岗位,身份加密,代号分别为‘瞳’‘镜’‘影’。”
“瞳”?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
她甩甩头,把这荒唐念头压下去。现在满脑子都是阴谋论,再这么想下去,明天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克隆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苏浅浅。
可越是想冷静,脑子里的画面就越乱。
母亲临终前那通电话,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清歌,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让名单上线。”
那时候她以为妈妈说的是某个犯罪档案,或者是某个未破的案子。可现在看,那根本不是普通案件。G-9项目、基因筛选、儿童实验……这哪是警察能碰的级别?这是往枪口上撞。
而她,偏偏就在那天晚上,觉醒了“善恶之眼”。
时间点巧得离谱。
还有她第一次执勤,连抓八个惯偷,外加一个绑架杀人犯。局里所有人都惊了,连她爸都偷偷找她谈过话,问她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她当时笑说:“爸,我是靠实力吃饭的,您女儿不靠脸。”
可现在想想,万一……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万一这个系统,根本不是什么“觉醒”,而是早就埋在她体内的程序?就像一颗定时启动的芯片,等到特定条件触发,就开始运行?
她越想越心惊。
风还在吹,她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真没事?”苏浅浅见她脸色不对,放慢脚步,“你这表情,跟审到关键嫌疑人似的,下一秒就要掏手铐了。”
“真没事。”盛清歌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今晚这一套操作下来,换别人早趴下了。”苏浅浅拍拍她肩膀,“不过你还别说,你刚才那句‘我会很温柔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温柔’,嫌疑人都得抖三抖?”
盛清歌没笑。
她只是看着前方小镇的方向。教堂钟楼孤零零立在夜色里,像一根插进天幕的钉子。
她忽然说:“你说,如果一个人生来就能分辨善恶,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还是因为……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程序?”
苏浅浅一愣:“啊?”
“没什么。”盛清歌收回视线,“随口一问。”
苏浅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荒地,终于到了临时藏身处——一间废弃的农具房,屋顶塌了半边,墙角堆着干草和锈铁锹。
“就这儿了。”苏浅浅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将就一晚,明早还得摸清洁工的路线。”
盛清歌点点头,走进去,在角落的木墩上坐下。她没脱外套,也没动背包,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麻。
她闭上眼,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全是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能力刚好在母亲死后出现?为什么系统只对她有效,还不能告诉别人?一旦泄露就强制关闭24小时——这哪是保护机制?这分明是防泄密协议!
她忽然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又是一阵闪烁。
视野再次刷新。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系统启动的瞬间,视野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蓝光闪过,像数据流划过屏幕。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光。它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随即消失。
她不是幻觉。
系统真的在“自我运行”。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眼皮。体温正常,没有异物感。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回忆从觉醒到现在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扫描罪犯,系统提示音是机械女声:“检测到目标,罪行等级:c级,积分+50。”
第二次,是b级,+100。
第三次,A级,+200。
后来抓了个连环杀手,S级,直接+500,还弹出个抽奖界面,让她抽了个“犯罪记忆回溯”的兑换券——虽然她一直没敢用,怕副作用。
这些提示音,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没有情绪,没有解释,就像一台自动贩卖机,投币,出货。
可现在回想,那种机械感……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自然产物,倒像是某种预设程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妈留给她的U盘。
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留下的案件资料,是正义的遗嘱。可现在看,会不会……那根本不是资料,而是“启动钥匙”?
她掏出防水袋,打开,取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张照片。五个孩子,统一服装,统一站姿,连眼神都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筛选。”她低声念着日记里的词,“基因稳定性、神经反应速度、疼痛耐受阈值……”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的能力,恰好符合这些测试维度。
她能快速判断善恶——神经反应快。
她能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心理素质强。
她能连续追捕十几个小时不崩溃——耐力达标。
这不是巧合。
这他妈是匹配项。
她手指一抖,差点把自己摔在地上。
“操。”她终于骂出声。
苏浅浅正在检查装备,听见动静抬头:“怎么了?”
“没事。”盛清歌迅速合上日记,塞回防水袋,“蚊子咬我一口。”
“这地方连蚊子都懒得活。”苏浅浅翻个白眼,“你今晚怪怪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盛清歌摆摆手,“你睡吧,我守前半夜。”
“你确定?你这状态,别半夜把我也当成罪犯给铐了。”
“放心,你头顶光环挺亮的。”盛清歌勉强笑了笑。
苏浅浅耸耸肩,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躺下,没几分钟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盛清歌没动。
她坐在木墩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发丝乱飞。她没去撩,只是睁着眼,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所有线索。
母亲的死、U盘、系统的觉醒、首日连抓八人、日记里的“观测者计划”、孩子的照片、代号“瞳”……
每一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是偶然获得能力的人。
她是被选中的。
或者说,被设计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五岁那年,她发高烧,连续三天不退,医院查不出原因。最后是她妈亲自带她去一家私人诊所,做了全套基因检测,说是“排除遗传病风险”。那时候她不懂,只记得抽了好多血,胳膊上全是针眼。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遗传病筛查。
那是建档。
她在“神之眼”的数据库里,早就有名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修长,是练过格斗的手,也是握过钢笔、签过逮捕令的手。这双手,曾经抓住过无数罪犯的衣领,也曾经扶起过被家暴的女人,递过热汤给流浪汉。
她以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
可万一……她只是某个庞大实验中的一枚棋子呢?
万一这个系统,根本不是为了让她抓罪犯,而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阈值、决策模式、情绪波动呢?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反胃。
她像是被人从背后扒开脊椎,往里灌了冰水。
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手指用力掐着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慌。
现在慌没用。
她必须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系统到底是谁给的?
第二,它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第三,如果真是“神之眼”搞的,那她现在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她走到墙角,从战术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是之前伪装用的。她举起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黑眸,清澈,眼角微微上挑,是母亲遗传的眉眼。
可就在她凝视的瞬间,瞳孔忽然又是一阵闪烁。
视野刷新。
镜子里的她,头顶浮着一个白色光环。
正常。
可她注意到,光环的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的蓝晕,像是信号干扰时的波纹。她凑近看,蓝晕消失了。她移开,再看,又出现了。
她屏住呼吸。
这不是系统自带的功能。
这是……异常。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观测者,不是人,是仪器。”
她不是在用系统。
她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她慢慢放下镜子,坐回木墩上,手指紧紧攥着膝盖。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信任这个能力了。
可她也不能现在就停用。
她需要它。
至少现在还需要。
她得查清真相。
她得知道,自己到底是正义的刀,还是别人的实验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管系统从哪来,不管它有没有后台监控,至少现在,它还在她手里。
她还能用它。
她还能用它抓罪犯,查“神之眼”,找到那个清洁工,拿到名单。
只要她足够小心,只要她不暴露怀疑,只要她装作一切如常……
她可以反过来利用它。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
窗外,夜色浓稠,教堂钟楼在远处静静矗立。
她轻声说:“你们想看我表演?”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操控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日记,也贴着心跳。
她一动不动,像在等待天亮。
风吹过破窗,带起一缕尘埃。
她的眼角,又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