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二分,江云市东区老街的早点摊刚支起锅,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翻着金黄的身,豆浆桶冒着白气。盛清歌站在摊前,手里还捏着那部刚挂断的手机,屏幕暗了,但她没放进口袋。
她盯着对面马路牙子上停着的一辆黑色重型摩托,头盔挂在车把上,反光镜映出她制服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的一角。
三秒后,引擎轰鸣划破寂静。
摩托一个甩尾停在她面前,轮胎擦着地发出短促的响声。苏浅浅摘下头盔,额前碎发被汗水贴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大清早打电话说要掀窝,结果站这儿闻油条香?”
盛清歌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那条没有号码的短信:【你妈没做到的事,你也别想。】
苏浅浅扫了一眼,哼笑一声:“哦,吓唬小孩呢?这年头连恐吓都这么没创意。”她顺手把头盔往盛清歌头上一扣,“戴好,带你去个地方说话。”
“我不骑重机。”盛清歌没动。
“你不骑也得骑,”苏浅浅一把拉她上后座,“你穿高跟鞋追我试试?”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盛清歌抱着她的腰,下巴磕在战术夹克上,硌得有点疼。她没再说话,只把U盘紧紧攥在掌心,金属边角陷进肉里,像某种确认自己还清醒的方式。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片废弃工业区,停在一栋红砖结构的老厂房前。铁门半塌,上面锈迹斑斑写着“江云冷冻设备厂”,玻璃全碎了,但里面角落有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半瓶矿泉水。
“我以前执行任务踩点用的据点,”苏浅浅踹开挡路的木板,“没人知道。”
盛清歌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个空弹药箱,地上有防潮垫,角落甚至有个折叠马桶。她挑眉:“你还真当这是家了。”
“比宿舍舒服,还没人查岗。”苏浅浅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吧,到底什么事值得你半夜写遗书似的发‘晨露预案’?”
盛清歌没坐。她从内袋掏出那张折好的城市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红笔圈出的七个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我妈死前查的不是普通案子。”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报,“她在正林集团内部发现了一个叫‘配型库’的东西,表面上是器官捐献匹配系统,实际是暗网‘黑巢’的人体数据交易池。G-9冷链就是运输通道。”
苏浅浅眯起眼:“所以爆炸不是意外?”
“是灭口。”盛清歌指了指第七人民医院的位置,“那天她拿到了证据,准备上报。有人通过医院网络节点远程引爆,就是为了阻止资料外流。”
她顿了顿,从胸前取出那个银色U盘:“这里面是她留下的原始数据备份,我一直贴身带着。昨晚我做了离线分析,找到了三条关键线索——第一,名单上线;第二,她的名字也在库里;第三,有人提前七十二小时调用了手术室备用电源线路,伪装成电路老化。”
苏浅浅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爸知道吗?”
“他只知道她因公殉职。”盛清歌摇头,“我不想让他卷进来。他是部长,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下。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步,都不在体制框架里。”
“那你打算怎么查?”苏浅浅直视她,“走正规流程?等审批?调档案?你刚说完对方能远程炸楼,你觉得他们不会在系统里给你设陷阱?”
“所以我不会用警局系统。”盛清歌拉开战术夹克,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服,“也不会以警察身份行动。我要查的是二十年前经手G-9运输的七个人,他们有的退休,有的装行,有的……据说精神出了问题。只要找到一个开口的,就能顺藤摸瓜。”
“然后呢?摸到赵天雄?摸到K先生?还是直接撞上某个不该存在的部门?”苏浅浅冷笑,“你以为你是在破案?你是在拆一颗埋了二十年的雷,引信早就被人握在手里了。”
“我知道。”盛清歌点头,“所以我一个人不行。”
空气静了一瞬。
苏浅浅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你就给我打电话,问‘你敢跟我一起疯吗’?”
“我不是在问敢不敢。”盛清歌迎上她的目光,“我在问,你愿不愿意陪我打破规则底线。”
“规则?”苏浅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你妈被炸死的时候,谁跟她讲规则?那些把活人数据卖到暗网的畜生,哪条法律管过他们一天?你现在跟我说守规矩?”
她一把扯下执勤手册,撕下一页纸,从口袋摸出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 “本人苏浅浅,东海舰队特种作战大队中尉,自愿参与代号‘母案’之独立调查行动。若失联或死亡,非事故所致,系追查过程中遭遇非法阻截。所有后果自行承担,与上级单位无关。”
写完,她把纸拍在桌上:“签不签?”
盛清歌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她没立刻拿笔,反而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签字,我们就不再是执法者,而是越界者。没有保护,没有备案,没有退路。如果被抓,轻则革职,重则坐牢。”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苏浅浅嗤笑,“我十八岁就在索马里海岸跳伞抓海盗,那时候连降落伞都是二手货。现在不过是陪你查个案子,怕什么?”
她抓起笔塞进盛清歌手里:“来啊,签字!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敢把‘警察’两个字扔了!”
盛清歌盯着她看了三秒,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依旧刚劲,只是落款时间写的是:**4月17日,晨六时四十七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纸折好,塞进防水袋,埋进了墙角的一个弹药箱底下。
“接下来怎么办?”苏浅浅问。
“先切断电子踪迹。”盛清歌拿出备用手机,“我已经换了SIm卡,停用了警务终端。你也得做同样操作,别让军方系统记录你的异常动向。”
“小意思。”苏浅浅掏出手机,直接砸向地面,一脚踩碎,“从现在起,我没信号,没定位,没人能找到我。”
“你就不怕被通缉?”盛清歌看着她。
“通缉?”苏浅浅咧嘴一笑,“我可是拿过‘年度最野战地突击奖’的人,逃追踪训练满分。你要真担心,不如想想怎么混进第一个目标家里——听说那老头住在养老院,每天准时八点吃药,雷打不动。”
“我已经查过了,”盛清歌打开一张手绘流程图,“他服用的降压药由社区卫生站统一配送,每周三下午三点送达。送药员是个临时工,工作证照片模糊,但我比对过步态,和三年前一家倒闭医药公司的仓库管理员高度吻合。”
“所以你是想假扮送药员?”
“不,”盛清歌摇头,“我是想让他以为我是送药员。真正的送药员今天会收到一条通知,说配送改期。我会提前三十分钟到达,穿着一样的制服,拿着一模一样的保温箱。”
“万一他认出来呢?”
“那就看他更怕高血压发作,还是更怕陌生人闯进房间。”盛清歌淡淡道,“反正药是真的。”
苏浅浅竖起大拇指:“狠,我喜欢。”
她转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工具包,掏出两张人脸面具、两套便装、一副老花镜和一瓶染发喷雾。
“这是我上次潜入毒窝用的装备,”她把东西扔给盛清歌,“戴上这个,连你亲爹都认不出你。”
盛清歌拿起面具看了看,材质轻薄,贴合度极高,连皱纹纹理都做得很真。
“你还有多少这种玩意儿?”
“够咱们演完七场‘温情探访’。”苏浅浅拍拍背包,“顺便告诉你,我带了微型录音笔、信号屏蔽器、还有五公斤c4——开玩笑的,就带了个防狼电击器。”
“你真是越来越靠谱了。”盛清歌难得笑了下。
“那是。”苏浅浅得意地扬眉,“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舰队混到现在?光靠颜值?”
“你哪有颜值。”盛清歌一边拆包装一边怼,“也就拳头比我硬点。”
“嘿!”苏浅浅作势要扑,“你说谁拳头硬?咱俩掰手腕啊?”
两人闹了两句,气氛松了些,但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喘息。
几分钟后,她们收拾好装备,准备离开车库。临出门前,盛清歌忽然停下。
“刚才你说……如果规则本身已被腐蚀,我们还守着它做什么?”
“我说的啊。”苏浅浅点头,“怎么,动摇了?”
“有一点。”盛清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一直以为,警察的意义是守护规则。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人早就把规则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如果我们继续按他们的规则玩,永远破不了局。”
“所以呢?”
“所以……”盛清歌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像在宣誓,“我以盛清歌之名起誓,无论前方是牢狱、是追捕、是死亡,只要还有一口气,必追查到底。”
苏浅浅看着她,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她也举起右手,声音沉稳:“东海舰队苏浅浅,随行赴险,生死无悔。”
两人击掌为誓,掌心相碰的那一瞬,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接着,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她们并肩走出大门,脚步坚定,一路往城西高架桥走去。
那里有一处观景平台,能看到整个江云市的轮廓。警局大楼顶端的国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盛清歌站在栏杆前,望着那枚国徽,久久未语。
苏浅浅递给她一瓶水:“在想你爸?”
“在想我妈。”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当年一定也站在这附近看过这座城市,想着要保护些什么。”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她放下水瓶,目光变得锋利,“是要挖出那些躲在光背后的烂根。”
苏浅浅咧嘴一笑:“那咱们还等什么?出发?”
盛清歌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一辆灰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车窗 tinted,看不见司机。
她眯起眼,手已悄然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改装过的警用甩棍。
苏浅浅也察觉到了,低声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别。”盛清歌拽住她手腕,“现在不能暴露。我们还没准备好。”
她拉着苏浅浅快步走下台阶,转入一条小巷。
身后,那辆车静静停着,一动不动。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车窗才缓缓降下一寸。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将一枚金属鸽形吊坠轻轻放在副驾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