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熄火,盛清歌就听见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省厅技术科,小陈。上回那通电话还卡在脑子里,对方问她愿不愿意当AI监管局的顾问,她说自己正要去档案馆查旧案数据痕迹。现在人还没下车,第二通电话追来了。
“盛组长,您考虑得怎么样?”小陈语气挺急,“筹备组今天下午就要开第一次闭门会,林知夏老师那边已经确认出席,牵头伦理准则起草模块,您要是能来,咱们一线执法的声音就有代表了。”
她拉下手刹,抬头看了眼前方警局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白光,晃得她眯了下眼。“我得先调点东西。”她说,“你让会议推迟半小时,我带着案例去现场说。”
挂了电话,她没急着进楼,反而绕到后侧档案室门口。管理员老赵正在扫地,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又来翻老黄历?上次那份2019年的监控日志你借走三天都没还。”
“这次更狠。”她递过借阅单,“把近五年所有被标记为‘证据存疑’的结案报告全调出来,特别是涉及AI生成内容的。”
老赵皱眉:“这可不少,得打印上百页。”
“不用打印。”她掏出U盘插进登记机,“拷一份电子档就行,我今晚回去啃。”
回到办公室,电脑一开,七百多条记录哗啦啦弹出来。她一条条筛,按关键词分类:深度伪造视频、语音克隆、行为预测模型干扰侦查、虚拟身份备案通过……越看眉头越紧。有些案子表面结了,实则漏洞明摆着,只是当时没人敢往“技术作恶”上想。
她打开绘图软件,把最常见的七类漏洞做成流程图,标红三个高危节点:**数据采集污染、算法输出伪装、司法采信盲区**。最后加了个标题:《基层办案视角下的AI风险地图》。
做完已是中午,饭都没吃,直接拎包出门。市科技大厦离得不远,地铁两站路。她穿了件深灰夹克配直筒裤,脚踩运动鞋,混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像来修网线的。
会议室在十二楼,门关着,牌子写着“人工智能伦理准则首次研讨闭门会”。她推门进去时,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有戴眼镜的研究员,也有穿制服的公安代表。林知夏坐在主位旁,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眼一看,嘴角微扬:“哟,一线战神亲自到场?我还以为你要派个ppt代驾呢。”
“ppt我自己做。”盛清歌把U盘放在桌上,“不过建议你们别用投影,这玩意儿万一被黑客远程劫持,咱俩刚说的‘禁止AI操控会议系统’就成了反向教学。”
全场一静,随即有人笑出声。
林知夏敲了敲桌子:“行了,人齐了。我先说下背景,国家立项建AI监管局,我们这个小组负责起草《人工智能伦理准则》,重点是第三章‘司法应用场景限制’。初稿里写了‘禁止使用AI生成视听材料作为法庭证据’,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一位教授立刻接话:“必须禁!现在换脸技术太真,连家属都分不清真假,不一刀切怎么行?”
盛清歌喝了口自带的冰美式,开口:“那要是受害者家属拿着一段AI复原的影像来找我们,说这就是他们亲人最后的画面,能破案但不能用,您忍心吗?”
那人愣住:“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特殊在哪?”她打开笔记本,投屏展示一张图表,“过去五年,我们有三起命案靠AI还原死者生前轨迹锁定嫌疑人。一起是老人坠楼案,AI根据阳台摄像头残影重建了他被推下楼的过程;另一起是绑架案,用声音合成技术还原了绑匪通话中的背景噪音,才定位到废弃工厂。这些算不算‘恶意伪造’?”
没人说话。
她继续:“禁令可以立,但得留条活路。建议改成‘禁止未经验证的AI生成内容作为直接证据’,同时建立‘双轨审查机制’——技术鉴定+人工复核,就像dNA检测也得两次比对才算数。”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不叫提意见,你这是带刀进庙,专挑软肋捅。”
“我不是来吵架的。”她耸肩,“我是来防翻车的。你们写准则的时候觉得‘禁止’最安全,可我们在外面办案,每天都在灰色地带走钢丝。一刀切的结果就是,坏人照样用黑市模型造假,好人连合法工具都不敢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企业代表举手:“那怎么界定‘合法工具’?开源模型谁都能下,难不成还得考个证才能运行代码?”
“不是考证书。”盛清歌早有准备,“而是看使用意图和控制能力。比如一个人拿AI生成淫秽图片发网上,明显是犯罪;但警方用同款模型还原犯罪现场,属于公共利益。责任归属不能只甩给开发者,得看谁在用、怎么用、有没有防护措施。”
林知夏拿起笔,在草案上划了几道:“你的意思是,建立三级责任认定?一级是恶意开发,二级是疏于防护导致滥用,三级是明知违法仍调用?”
“没错。”她点头,“就像酒驾,造酒的没事,卖酒的要登记,开车喝酒的才坐牢。”
这次轮到林知夏笑了:“你还挺会打比方。行,这条记下来,写进附录说明。”
会议继续推进,条款一项项过。到了“AI行为责任归属”部分,原稿写着“由算法开发单位承担主要法律责任”,盛清歌再次举手。
“这句得改。”她说,“去年有个案子,某公司客服AI被黑产植入诈骗话术,自动给用户打电话骗验证码。公司发现时已经被盗刷六十多万。这种情况下,开发者确实是受害者,平台运维方有没有尽到监测义务?使用者明知道是假消息还配合转账,要不要追责?”
有人反驳:“普通用户哪懂这些?他们就是被骗的。”
“所以更要细化。”她坚持,“不能因为用户不懂,就把锅全甩给技术端。就像不能因为有人不会看红绿灯,就取消交通规则一样。建议加上‘使用意图+控制能力’双重判断标准,避免寒了真正合规企业的积极性。”
讨论激烈起来,有人支持,有人质疑。林知夏听着听着,突然拍板:“这样,我们先采纳‘三级责任模型’,并在准则中注明‘具体责任划分由司法机关结合个案判定’,既保留弹性,又不失原则。”
众人点头,记录员迅速修改文本。
下午四点,第一轮修订结束。盛清歌合上电脑,起身准备走。
“别急着撤。”林知夏递来一份pdF打印稿,“这是修改后的草案,你提的‘双轨审查’和‘三级责任’都加进去了。晚上我们小组还要线上复盘,你有空听听?”
“我现在就得回局里。”她接过文件,“还得借本《国际AI伦理公约》参考一下,免得咱们定的标准跟国外脱节。”
“你倒是想得远。”林知夏挑眉,“不过也好,别到时候咱们辛辛苦苦立规矩,结果被人说‘不符合国际惯例’。”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灯光白亮,照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晚八点腾讯会议,密码发你邮箱了。对了,你那个‘风险地图’,我转给科技部王处了,他说‘这才是实战派该干的事’。”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塞进兜里。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6楼。警局办公区还有不少人加班,她径直走向资料室。管理员老赵见她又来,摇头:“你这一天跑三趟,该不会是来蹭空调的吧?”
“借本书。”她报出书名,《国际AI伦理公约》中文译本。
老赵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边。“这书半年没人动过,你倒是个新鲜货。”
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字迹清晰。右下角贴着标签:**借阅次数:7次,最近一次为2021年3月**。
她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回到工位,她把书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枚红丝绒布袋装着的徽章。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了压袋子,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内网邮箱,收到林知夏转发的会议邀请。她点开附件,是最新版的《人工智能伦理准则(修订草案)》。滚动页面,在第三章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建议被正式纳入的文字:
> “对于AI生成内容用于司法举证的情形,应实行技术验证与人工复核相结合的双轨审查机制,并依据开发、运维、使用三方的实际控制能力与主观意图,进行分级责任认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楼下马路传来公交车报站声,夹杂着外卖骑手的喇叭响。她伸手关掉台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块发光的操作面板。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筹备组公共邮箱,主题写:“关于伦理准则第三章的补充反馈”。
正文列了五条建议,最后加了一句:“建议增加‘公众知情权条款’,任何AI辅助侦查的技术应用,应在结案后向当事人或其家属说明使用情况,避免技术黑箱引发误解。”
发送。
她站起身,把《国际AI伦理公约》塞进包里,顺手带上那枚徽章。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清洁工正在拖地,水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走向资料室,准备归还刚才借阅的其他文件。路过会议室时听见里面还有人在讨论,透过玻璃看到几个研究员围着白板写写画画,林知夏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指着某条公式说着什么。
她没打扰,轻轻推开资料室门。
老赵抬头:“这么快就还?”
“先还一部分。”她放下几本技术手册,“剩下的明天再还。”
“你这效率,比审计组查账还勤快。”
她笑笑,没接话。
转身走向电梯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六楼到一楼,电梯平稳下降。门开时,大厅值班警员朝她点头:“盛组长下班啦?”
“还不确定。”她说,“可能得回来改稿子。”
走出警局大楼,夜风扑面。街对面的写字楼亮着整片灯光,其中一层窗口隐约能看到“AI监管局筹备组”的红色横幅,还没挂正,歪了一角。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条横幅拍了张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照亮了她半边脸。
照片保存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