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盛清歌的手机还在响。她盯着资料室那台老式电脑屏幕,陈默的社交动态像块冰坨子,贴在她眼皮底下。转发、音频、那句“也许死亡才是真正的永生”——听得人脑壳发麻。
她刚准备再点一遍音频做声纹采样,手机震动第二次。来电显示:唐果。
“清歌!你看到热搜没?”唐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星辰网吧受害者家属众筹# 涨到本地榜第三了!”
盛清歌一愣:“什么众筹?谁发起的?”
“我啊!”唐果理直气壮,“还能有谁?你昨天不是说那些人被当‘情绪电池’用吗?我睡醒一觉越想越气,法律程序卡着你,那咱们就走民间路线!我在公益平台开了个项目,标题叫《救救被偷走大脑的年轻人》,把你能公开的非敏感信息整理了一下,署名‘受害者亲友团’发起募捐,专门资助这些家庭维权和心理重建。”
盛清歌手指一顿。她确实昨晚授权过唐果可以用部分信息,但没想到这丫头动作这么快,胆子还这么大。
“你……没写我名字吧?”她问。
“哎哟我的大小姐,我又不傻!”唐果翻了个白眼,仿佛盛清歌能透过电话看见她,“我说是‘知情人士联合发起’,连照片都没放一张警服的。但我提了一嘴,项目顾问团队里有个‘在职刑警’提供信息支持,不站台,纯背书——这波操作够骚吧?网友都猜是你,但拿不出证据,反而更信了。”
盛清歌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本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结果有人默默给她搭了条后路。
“行。”她说,“只要别把我爸的名字扯进来,随便你怎么搞。”
“放心,我比你还怕他。”唐果嘿嘿一笑,“对了,你现在忙吗?直播间马上开,我要公布第一批受助家庭名单,你要是能来弹幕冒个泡,哪怕只打个‘支持’,都能拉一波信任度。”
“我不露脸。”盛清歌说,“但我会看。”
挂了电话,她没回指挥中心,而是直接开车回家。一路上车流如织,广播里播着早间新闻,突然插播一条快讯:“我市某网络公益项目因短时间内筹款金额巨大,引发公众对其真实性讨论,相关部门已介入关注。”
她冷笑一声,把广播关了。
到家后她甩掉外套,打开笔记本,登录匿名账号进入唐果的直播页面。直播间已经五千多人在线,标题醒目:【为沉默的大脑发声|星辰事件受害者援助计划第一次公开答疑】。
唐果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和一份打印文件。背景是她家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角落里还有只猫在啃逗猫棒。
“大家好,我是唐果,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她语气平稳,没有网红那种夸张的煽情,“我知道很多人在问:这些人真的存在吗?是不是借机圈钱?我今天来,就是一条条回应。”
她举起平板,展示一张表格:“这是截至目前的捐款明细,共收到1723笔捐赠,总额86,400元。每一笔都有记录,昵称、金额、时间全公开,资金由‘江云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第三方托管,专款专用,每周更新使用报告。”
弹幕开始滚动。
“支持妹妹!”
“我捐了五百,不图回报,就想做点事。”
“楼上+1,我爸去年被p2p骗了三十万,这种事真不能不管。”
也有质疑的。
“富家女玩公益博名声?”
“背后有没有资本运作?”
“等你们公布受害者真实身份再说吧。”
唐果不慌不忙,点开一条留言朗读:“这位叫‘风起时’的朋友说:‘我妈妈因为误信虚假医疗广告,花光积蓄治病,最后人走了。我知道被骗很难证明,但总得有人站出来。我捐了两千,希望你们坚持下去。’”她声音有点哑,“谢谢风起时,也谢谢所有愿意相信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关于受害者身份,目前我们只能公开化名和基本情况。比如第一位受助者,我们叫他‘陈先生’,24岁,自由职业者,曾长期沉迷‘星辰网吧’虚拟社区,三个月前突然精神失常,送医诊断为‘急性神经衰弱伴随意识解离’。他的家人发现他手机里有一段反复播放的低频音频,和我们掌握的部分线索高度吻合。”
盛清歌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快。这说的就是陈默。
“我们不是要曝光他们。”唐果声音坚定,“他们是受害者,不是展品。我们的目标是帮他们维权、治疗、恢复生活,而不是二次伤害。”
直播进行到一半,弹幕突然炸了。
“卧槽,热搜爆了!”
“#质疑众筹真实性# 冲上第二了!”
“有人发帖说你是炒作,标题贼恶心:《美女富二代借公益洗白?》。”
唐果看了眼手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也收到了几条私信,说什么‘再发就扒你黑历史’‘别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说实话,我怕。我爸妈知道这事之后差点把我号给注销了,我妈打电话哭着问我:‘你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干嘛非碰这种事?’”
她停顿了几秒,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可我想起清歌跟我说的一句话:‘这个世界缺的不是聪明人,是肯动手的人。’我不是警察,不能抓人;我不是医生,治不了病;但我能说话,能发动人,能让他们知道——**你不沉默,就有人听见。**”
弹幕瞬间被“支持”刷屏。
盛清歌坐在电脑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没想到唐果会把她的话搬出来。那话她早就忘了什么时候说的,可能是在食堂吃饭时随口一提。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波舆论战,她们赢了一半。
直播结束后,唐果发来消息:【撑住了,没崩。你要不要来看看?】
盛清歌回了个“好”。
半小时后,她站在唐果家门口。门一开,屋里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打印纸、咖啡杯堆在茶几上、猫窝被蹭倒,那只橘猫正蹲在冰箱顶上看热闹。
“欢迎来到战场指挥部。”唐果苦笑,“我刚删完二十条恶意评论,手都在抖。”
盛清歌走进来,顺手把外卖袋放在桌上。两杯奶茶,一杯三份糖去冰,是她自己的。
“喝点甜的,压压惊。”她说。
唐果接过,吸了一口,眼睛亮了:“还是你懂我。”
两人坐下。盛清歌翻开唐果做的项目进度表,一页页看过去。从资金管理到受助家庭筛选标准,再到后续心理援助对接机构,条理清晰,甚至比某些官方文件还严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了?”她问。
“生死攸关的事,谁还敢不靠谱?”唐果耸肩,“再说了,你以为我天天追星是白追的?饭圈控评、反黑、集资、舆情引导,哪样不是实战训练?我现在就是把追星那一套,用来追正义了。”
盛清歌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追的‘偶像’是谁?”
“你啊。”唐果翻白眼,“冷脸女神,破案机器,还不让我提你名字。”
两人笑了一会儿,气氛缓下来。
唐果低头搅着奶茶,忽然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怕。我不是不怕那些威胁,也不是不在乎别人说我作秀。我只是怕,万一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我们努力了半天,钱也花了,人也骂了,结果案子还是卡着,受害者还是没人管……那我算什么?”
盛清歌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起身走到包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留下的。”她说,“她生前一直在做企业社会责任项目,这个基金专门资助重大刑事案件的受害者家庭。这里面有操作流程、合作医院名单、法律顾问资源……还有她写的一段话。”
她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手写字:
> “法律能判罪,但不能疗伤。真正的正义,是让活着的人,还能好好活。”
唐果读完,眼圈又红了。
“你妈……真酷。”她低声说。
“她常说,光有法律不够,还得有人愿意点亮灯。”盛清歌坐回去,“你现在做的,就是在点灯。我不一定能立刻把人抓回来,但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有人没忘记他们。”
唐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猛地站起来:“行,那我继续干。”
她打开电脑,登录平台后台,新增两条记录:
> 受助家庭编号003:李某,21岁在校大学生,母亲证实其连续三个月每日在线超12小时,近期出现严重幻听症状,已送医。
> 受助家庭编号004:张某,35岁程序员,妻子报案称其行为异常,反复念叨“我要接入主系统”,今晨失踪,疑似前往边境地区。
“加进去。”唐果说,“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虚构,这不是炒作。人真的在消失,而我们,正在拉他们回来。”
当晚八点,盛清歌坐在自家书房,电脑屏幕上是众筹平台的实时数据面板。
支持人数:8,127
累计筹款:161,300元
预期目标:86,000元
完成度:187%
她关闭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输入标题:
《关于建立受害者家庭长期援助机制的设想》
光标闪烁,她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唐果正在录制一段新视频。
镜头前的她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什么妆。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对着镜头说,“我不是完美的人,有过虚荣,爱追星,也曾觉得社会新闻离我很远。但当我看到那些父母哭着说‘孩子回不去了’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完美才被允许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力:
“我可以被质疑,但不会停下。因为我相信,**每一次转发,每一笔捐款,每一个愿意了解真相的人,都是在对抗那个想让我们沉默的世界。**”
视频上传后,她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手机震动。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别怕,家里挺你。】
她笑了笑,回复:【这次,是我自己想挺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通明。
盛清歌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把奶茶递给男孩,男孩假装不接,两人闹作一团。
她望着那盏路灯下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烂事一堆,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好那么一点点。
她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打开文档,删掉开头那句官腔十足的“为进一步完善社会救助体系”,改成一句大白话:
“如果警察暂时到不了的地方,那就让普通人先伸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