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江云市警局三楼临时指挥室的灯还亮着。
盛清歌推门进来时,战术靴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她刚从地下通道爬上来,外套沾着冷却液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斑,像不小心蹭到了谁家打翻的奶茶盖子。
她把读取器往桌上一放,顺手扯了张湿巾擦手,“这回咱不是在查黑客,是在拍科幻片。”
电脑屏幕亮起,【mindLift_Recovered_Logs_part3】的文件夹静静躺在桌面中央,图标是个扭曲的大脑轮廓,看着有点像表情包里“我裂开了”的那种图。
她没急着点开,先环顾一圈——这间指挥室是今晚临时腾出来的,原本是档案扫描科,现在桌椅全被挪到墙角,中间摆了台离线终端,连网口都被焊死了。安全级别拉满,就差挂个“外星人勿扰”的牌子。
手机震动两下。
唐果发来消息:【我到了,在楼下。你们这门口保安比我家小区查得严,非说我像代购黄牛。】
盛清歌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起身去接人。
两分钟后,唐果踩着小白鞋噔噔跑上来,手里拎着一杯还没拆封的芋泥波波,头发扎成小揪揪,脸上贴着一片海藻面膜,说是“熬夜查案必须护肤,不然老得快”。
“你这是来破案还是来直播?”盛清歌把人领进屋,顺手关上门。
“都一样。”唐果把奶茶塞她手里,“给你带的,全糖加脆筒,喝一口能原地复活。”
盛清歌瞥了眼标签:“我刚从一个‘可能真能原地复活’的地方回来。”
她打开终端,调出数据日志,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参数:
【志愿者编号 #001 - #103】
【年龄区间:18-35岁】
【脑电波同步率 >90%:62人】
【神经活跃度峰值记录:#047、#089、#102】
“这些都是实验参与者。”她说,“但名字全被抹了,只留编号。Ip地址也做了跳转混淆,像是故意绕了十八个弯。”
唐果凑过去,眼睛盯着屏幕,“所以咱们现在是要玩真人版《羊了个羊》,靠碎片拼出背后真相?”
“差不多。”盛清歌点了根能量棒咬着,“你对同龄人的网络行为熟,帮我看看这些注册时间、登录频率有没有什么规律。”
唐果坐下来,把自己的平板连上终端,开始比对社交平台的登录轨迹。她手指滑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时间段上线的基本都在刷恋综……那个Ip段八成是网吧集群……咦?”
她突然停住。
“怎么?”盛清歌问。
“#047这个号。”唐果声音低了几分,“它绑定的微博账号……我认识。”
盛清歌转头看她。
唐果没动,盯着屏幕上跳出的一行信息,呼吸都慢了半拍:“林小雨……是我高中同学。半年前车祸走了,新闻都报了,我还去送了花圈。”
空气静了一秒。
“那你现在看到的是她的账号?”盛清歌问得直接。
“是她的号。”唐果点头,手指有点抖,“但她人已经不在了。骨灰都下葬了。”
她点开那条微博主页,页面很干净,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半年前,是一张自拍,配文“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点赞数不到五十。
可就在三个月前,这个沉寂已久的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内容。
没有文字,没有图片,只有一段加密附件。
唐果用工具解码后,弹出一张波形图——起伏的曲线,像心跳,又像脑电图。
“这玩意儿……”她放大对比,“跟你们日志里的神经活跃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盛清歌站起身,绕到她身后看屏幕。
两组数据并列显示,波峰、波谷、频率、振幅,全都对得上,就像同一台机器打出的复制品。
“一个死人。”她说,“三个月后发了一条只有机器能懂的动态,内容跟她生前参与的意识上传实验完全吻合。”
“听着像鬼故事。”唐果低声说,“但我刚才查了访问记录,这个账号最后一次上线,Ip定位在城南废弃数据中心——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盛清歌没说话。
她打开善恶之眼系统,目光扫过终端主机。屏幕周围浮现出淡淡的血色雾气,浓度不高,但持续存在,像有人在暗处点燃了一支红蜡烛。
有罪者在此运作。
她关掉能力,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鬼。”她说,“是有人用她的数据,或者……她的意识残影,在继续活动。”
唐果抬头看她:“你是说,她可能没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盛清歌坐回椅子,“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实验真能把人的意识留下来,那它早就该被查封。可它没封,反而藏得更深。”
她点开地图软件,输入城南数据中心的坐标。
画面缩放,建筑群轮廓浮现,b3层的位置被打了个问号,系统提示“该区域无公开资料”。
“张教授说别碰那扇门。”她喃喃道,“可现在有个熟人牵扯进来,我们还能装看不见吗?”
唐果盯着林小雨的头像,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你知道吗,高二那年她借我抄作业,结果自己写错了,害我俩都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她特别怕我妈,每次见我都躲。后来她出事,她妈打电话给我,说她手机里最后一个搜索记录是‘怎么给唐果挑生日礼物’。”
她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如果她现在还在某个地方发信号,哪怕只是一串代码,我也得知道那是不是她。”
盛清歌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唐果的肩。
动作不大,但够重。
“那就查。”她说,“不走官方流程,不留操作痕迹,我们自己来。”
唐果点头,擦掉脸上的面膜精华水,重新打开设备:“我先调她的账号后台日志,看看有没有异常设备绑定或授权应用。另外,我认识一个做数字遗产恢复的博主,专门帮家属找回逝者账号,他可能知道些野路子。”
“行。”盛清歌打开本地备份,“我把恢复的数据拷一份给你,用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你家猫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家猫叫布丁?”
“你朋友圈九宫格第八张,猫窝上绣着呢。”
唐果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你真是个人形AI。”
“错。”盛清歌边操作边说,“我是人类版‘天眼查’,专治各种不服。”
两人忙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拼出一条线索链:
林小雨的账号,在她去世后并未被平台回收,反而在三个月内多次通过特殊协议远程唤醒,登录设备为未知型号的量子终端,操作系统标注为“q-Lab定制版”。每次在线时间不超过七分钟,上传一段加密数据后立即断开。
而这些数据的接收端,Ip指向的正是那栋废弃大楼的附属机房。
“这不是复活。”唐果声音发紧,“是有人在用她的脑子当U盘。”
盛清歌盯着那串Ip地址,眼神冷了下来。
她想起张教授最后那句话:**“那些志愿者……还没完全死。”**
当时以为是警告。
现在看,是陈述事实。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里面是苏瑶特制的离线通讯模块,能隔绝所有远程监听。她把数据包导入,设置自动销毁程序,再将盒子锁进保险柜。
“从现在起,这事不能上报。”她说,“任何人问起,都说证据不足,调查中止。”
唐果点头:“明白。民间线人上线,不走编制。”
“对。”盛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还没亮,城市依旧沉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她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群聊。
成员只有两个:她和唐果。
群名很简单:【捡星星的人】。
“为什么叫这个?”唐果问。
“因为林小雨以前说过,她不信星座,只信流星。”唐果轻声说,“她说,活人许愿太吵,她想安静地捡一颗掉下来的星星。”
盛清歌看着群聊界面,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几秒后,她打了一行字:
【第一步:伪装成志愿者家属,尝试接入mindLift公众咨询平台。需要身份背景、情感动机、合理疑点。】
她按下发送。
唐果立刻回复:【人选有了。我表姐去年失独,一直在找所谓的“数字永生”项目,我可以让她配合出镜。另外,我搞到了一个内部测试邀请码的转让信息,卖家要价五万,说是从研究员手里买的。】
盛清歌回:【买。钱我出。】
唐果抬头看她:“你不心疼?”
“心疼。”盛清歌把U盘贴身收好,“但我更心疼一个死了半年还得被人当实验品的女孩。”
她关掉主屏幕,屋里顿时暗了一半。
只剩下两台设备还在发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唐果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真找到了她,她会想回来吗?”
盛清歌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b3层那扇门后的光影,那团悬浮在空气中的扭曲轮廓,像风中残烛,又像未完成的梦。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如果她还能发出信号,那就说明她不想被当成数据删掉。”
她拿起战术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
**查到底。**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清脆利落。
唐果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标题写着:【志愿家属访谈模拟脚本V1.0】。
屋外,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窗台。
指挥室的门从外面被磁卡刷开,保洁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嘀咕:“这么早就有加班的?现在的年轻人哦……”
她没进去,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换了。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屋里,两个人影依旧伏在桌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
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