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盛清歌的手已经停在办公室门把手上。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怀里那堆锦旗和信件往臂弯里收了收。高跟鞋在地上顿了半秒,然后转身,朝着李建国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路上碰到两个年轻警员,一个抱着卷宗低头快走,另一个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杯。两人看见她,脚步都不自觉慢下来,眼神飘忽着往她脸上扫,又迅速移开。其中一个还差点撞上墙角。
“盛组长……”那人结巴了一下,“您这是去李队那儿?”
“嗯。”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那……他真回来了?”另一人忍不住插嘴,声音压低,“都说他在疗养院还得待俩月呢。”
“人回来了,话就少说。”她脚步没停,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提醒,人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
李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她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一声“进来”,推门而入。
屋里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窗帘拉了一半,办公桌擦得反光,墙上挂着全市警力布防图,角落里的绿萝蔫头耷脑,估计半个月没人浇水。唯一的变化是桌上多了个不锈钢饭盒,盖子开着,里面还有小半盒米饭和几根青菜,旁边摆着一次性筷子。
李建国坐在办公椅上,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亮的。
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警服,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笔挺,气色比上次见好多了,虽然脸颊还是有点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股子沉得住气的老刑警劲儿全回来了。
“来了。”他放下笔,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听说你最近挺忙。”
盛清歌站定,把档案袋和锦旗往旁边椅子上一放,立正,敬礼:“李队。”
“别整这套。”他摆摆手,“我又不是来检阅的。”
她收回手,嘴角微动:“您能回来就好。”
“怎么,怕我退休前看不到你升职?”他笑了笑,眼角皱纹挤成一道沟。
“怕您回来第一天下班找不到地方坐。”她也笑,“老周都快把您这办公室当临时仓库了。”
李建国哼了一声,站起身,动作不算利索,腰板却挺得直。他走到抽屉前拉开,取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正面印着金色大字:嘉奖令。
“打开看看。”他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盛清歌接过,翻开。
纸页上是标准公文格式,写着她的姓名、职务、表彰事由——近期在侦办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中表现突出,成功推动七起冤案重审,彰显司法公正,维护警队形象……落款除了江云市公安局公章,还有“特案组联署”五个小字。
她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两秒。
这不是走流程的奖励,是高层背书。
“组织的意思,”李建国看着她,“是你干的事,得让人知道有人敢查到底。”
她抬头:“可我不想出风头。”
“我知道。”他打断,“但这不是给你贴金,是给后来人竖个标杆。以后谁再想糊弄过去,就得想想——盛清歌都能把证人微表情看穿,你们以为改个口供就能蒙混过关?”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嘉奖令的边角。
“你不挂墙上,我也理解。”李建国坐回椅子,翘起腿,“但至少别塞抽屉里吃灰。你妈当年破‘东城连环诈骗案’的时候,嘉奖令就在办公桌上摆了一个月,谁来都看得见。”
提到母亲,她指尖顿了顿。
颜瑶的名字在警局老一辈嘴里从来不是“牺牲者”,而是“硬骨头”。当年她一个人顺藤摸瓜挖出三个假发票团伙,最后被对方报复纵火,也没松口一句线人信息。
“我不是我妈。”她说。
“你比她狠。”李建国淡淡道,“她办案靠脑子,你靠脑子还加点别的——比如,连人眨眼频率都能分析。”
她眼皮一跳。
这话听着寻常,可他知道得太多了。
但她没露怯,只笑了笑:“那是职业习惯。”
“习惯个屁。”他嗤笑,“别人习惯喝咖啡提神,你习惯盯着人眼珠子转?要真这样,你早该去当眼科医生了。”
她不接话,低头把嘉奖令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行了。”李建国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我不跟你打太极。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管不了。但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现在站在这儿,不是为了看你低调,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背后有人。”
她抬眼。
“以前你爸护你,是因为你是他闺女。”他声音低了些,“现在我回来,是因为你是块料。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系统、有没有后台,我在乎的是,出了事,有没有人敢往上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晃了晃,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谢谢李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响,但清楚,“我会继续查。”
“这就对了。”他点点头,忽然换了语气,“对了,听说网上都在叫你‘人间判官’?”
她扶额:“别提了,谁传的视频谁遭报应。”
“我看挺好。”他居然笑了,“以后审讯室门口贴张海报,写上‘本案由人间判官主审’,吓都吓死那些伪证的。”
“您可拉倒吧。”她翻白眼,“再这么传,下次我去买奶茶,店员都得问我是不是来查他们偷税漏税的。”
“那你干脆开个直播,标题就叫《今天我又拆穿了谁的谎言》。”李建国一本正经,“保准爆火,点赞百万,还能给警局涨经费。”
她忍不住笑出声:“您这康复期间是不是刷短视频上瘾了?”
“那可不。”他理直气壮,“躺着没事干,总不能天天看《动物世界》吧?我还看了你那个‘微表情女王’的剪辑,配乐是《无敌是多么寂寞》,笑得我伤口疼。”
她哭笑不得:“谁剪的这玩意儿?”
“不知道。”他耸肩,“但剪得挺专业,只放结果,不泄密,像是内部人干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苏瑶的可能性最大。那丫头闲着能黑进交通摄像头看谁闯红灯,剪个视频算什么。
但她没说,只低头看了看嘉奖令,轻声道:“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多厉害。我只是……不想放过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就够了。”李建国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饭盒,“走吧,我请你吃饭。算是庆祝我归队,也庆祝我们组终于有个能上热搜的招牌人物。”
“您这饭盒里剩饭都凉透了,还请我?”她挑眉。
“楼下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做的红烧肉能让人原地复活。”他边说边往外走,“再说,你不吃也得吃——今天谁不来,谁就是不给我面子。”
她无奈,只好拎起外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照在肩章上,反射出金属光泽。路过公告栏时,她瞥见自己那张照片还在——抱着锦旗,周围围着市民,标题写着【我们的女英雄回来了】。
李建国也看到了,停下脚步。
“这标题谁写的?”他皱眉,“太浮夸。”
“宣传科草稿。”她解释。
“改成‘我们的好同事回来了’。”他掏出笔,在纸上划掉原字,一笔一划写下新标题,“再加一句:请大家理性追星,不要送锦旗到单位。”
她差点呛住:“您还真动手改啊?”
“不然呢?”他盖上笔帽,“警队不是偶像剧片场,咱们是干活的,不是拍综艺的。”
她笑着摇头,心想这老头真是越老越毒舌。
到了食堂,果然人不少。看到李建国出现,几个老警员立刻站起来打招呼,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李队活过来了!”
“可以啊,脸色比上周强多了,看来是馋食堂饭馋的!”
“盛组长也来了?正好,今天红烧肉限量二十份,你俩谁抢到算谁的!”
盛清歌坐下时,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两副碗筷,米饭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泡菜。
“老规矩?”李建国问。
“嗯。”她点头,“米饭软一点,菜少盐。”
他愣了下:“你还记得?”
“您胃不好,三年前就开始吃软饭。”她夹了口泡菜,“这习惯改不了。”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吃到一半,旁边桌突然有人喊:“哎,盛组长!抖音又出新视频了!标题是《她一眼看出你在说谎》!”
“快看看是不是你!”
“李队你也瞅瞅,这算不算咱局的形象宣传片?”
手机被递了过来。
画面里是她坐在审讯室的画面,戴着耳机,神情专注,镜头缓缓推进,配上字幕:
> “当你说‘我没见过他’的时候,你的左眉抬了0.3秒。”
> “当你否认时,鼻翼收缩了两次。”
> “你说谎了,而且很熟练。”
最后定格在她抬眼看镜头的一瞬,眼神冷静如刀。
底下评论炸了:
【这姐眼神杀我!!】
【建议全国推广‘盛清歌式审讯’】
【求出同款微表情识别课!我要考公!】
【这哪是警察,这是人形测谎仪吧?】
李建国看完,把手机推回去:“告诉那个人,下次再传,我就让他去扫厕所。”
“您刚才不是说挺好?”她咬着筷子。
“好归好,但不能惯着。”他严肃道,“我们现在是执法单位,不是网红孵化基地。”
“明白。”她举手投降,“下次抓到上传者,我亲自罚他抄《公安机关保密条例》一百遍。”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点头,忽然又补一句,“不过……你可以考虑录个内部培训视频,就讲怎么识破伪证。给新人看看,也算传帮带。”
她瞪他:“您这是变相支持我出道?”
“别臭美。”他夹了块肉,“我是为警队未来着想。”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她难得放松下来。回到办公室时,夕阳已经西沉,窗外只剩一片橙红的余晖。
她把嘉奖令轻轻放在桌角,没挂墙上,也没收进抽屉,就那样静静躺着,像一件刚完成的任务记录。
坐下后,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下一行字:
**他们信我,我就不能停。**
然后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阳光洒在肩章上,暖烘烘的。她无意识地挠了挠发尾,眼神渐渐坚定。
李队回来了,意味着更多案子要来了。
她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