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一块被按住的黑砖。盛清歌盯着它看了三秒,手指一推,滑到桌子另一边。她没再碰那张名片,也没扫那个二维码。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不是刑警那种抽丝剥茧的推理,而是更原始的东西:直觉。
她爸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坏人最怕的不是警察多厉害,是警察敢信一个看起来像坏人的好人。”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得先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好人”。
她打开内线电话,声音平稳:“调度室吗?帮我查一下江云市西郊有没有一个叫‘九号科研站’的地方。”顿了顿,“老地址,可能已经废弃了。我要地形图、电力记录,还有近三年周边监控覆盖情况。”
挂掉电话,她又发了条群消息:【建议将调查范围扩展至诺维森外围合作设施,重点排查西郊区域异常用电单位。】
做完这些,她靠回椅背,闭上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低地响。窗外夜色沉得像墨汁,楼下停车场还有几辆车亮着灯,都是加班的同事。
她没睡着,也没走神,就在等。
等风把真相吹到她面前。
哪怕那阵风,是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嘴里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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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保安巡逻的那种节奏,也不是同事来借资料的随意叩击。这声音短促、克制,带着点试探意味,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怕没人听见。
盛清歌睁眼,坐直。
“进来。”
门推开,陈默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穿的还是那身浅灰西装,连领带都没换。只是这次他的眼镜片上没有反光,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一层压不住的疲惫。
“你回消息了。”他说,语气不像陈述,倒像确认。
盛清歌点头:“我说想当面谈。”
“所以我来了。”他走进来,动作比上次自然了些,但依旧谨慎,把包放在会议桌一角,站着没坐,“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再来?”
“因为你没别的选择了。”她说。
他笑了下,嘴角动了半寸,没到眼睛。“对。但我也是因为……你没立刻上报,没调安保,没派人跟踪我。如果你真把我当嫌疑人,我现在已经在审讯室了。”
“那你是什么?”她看着他,“共犯?线人?还是受害者?”
他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双手递过去,屏幕亮着一段视频。
盛清歌没接,只说:“放桌上就行。”
他照做。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模糊,光线昏暗,像是用手机偷拍的。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戴着呼吸机面罩,手腕上贴着一块胶布,上面写着“c-08”。床头仪器闪着绿光,滴答声断断续续。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墙角——那里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床,红灯微闪。
视频结束。
“这是我女儿。”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八岁。上周三放学后失踪。学校监控显示她上了校车,但校车司机第二天被查出酒驾停职,所有行车记录仪数据丢失。”
盛清歌盯着屏幕定格的画面,没说话。
“他们给我发这段视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爸爸继续工作,妹妹就能活着回家。’”他抬眼,“我不是自愿的。我签每一份文件,开每一次远程会议,写每一份心理评估报告,都是因为我怕她死。”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盛清歌终于开口:“三年前你是怎么卷进去的?”
“学术交流。”他苦笑,“诺维森基金会赞助了一场‘前沿心理干预技术研讨会’,我去演讲,讲的是极端情境下的认知重塑模型——纯理论,不涉及人体实验。但他们录下了我的发言,剪辑后加上伪造的签字文件,说我参与了一个秘密项目。”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配合完善流程’。”他说,“一开始只是顾问角色,审核培训手册,设计评估量表。我没多想,以为就是商业机构搞噱头。直到后来我发现,那些量表的数据来源……是真实的人体实验记录。”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了。”他声音哑了,“匿名邮件,打,甚至联系过媒体记者。但每次我发出信息,不到十分钟,就会收到新视频——我女儿被关在不同房间,有时候她在哭,有时候她不吃东西,有一次她手上多了道划痕。”
他说到这儿,手抖了一下。
“最后一次,我妻子……突发脑溢血。”他喉咙动了动,“抢救无效。那天早上,我才提交辞职申请。”
盛清歌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震动。
他知道她在看自己,低头搓了搓脸,像要把情绪揉掉:“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我也知道,从你的角度看,我就是个帮凶。可我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我只是想让她活下来。”
“他们要你做什么?”她问。
“心理模块设计。”他说,“他们用AI模拟人格拆解,但需要人类专家提供初始参数。我负责设定‘顺从阈值’‘恐惧触发点’‘记忆覆盖逻辑’。这些东西本该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他们拿去训练‘可控个体’。”
“你还记得代号吗?比如那个x先生?”
“x是主控者,Z是技术负责人,姓周,叫周明远,诺维森cto;m是后勤主管,李芳;c是我,心理督导。”他顿了顿,“但真正的决策层不在名单里。每次会议,x都会说同一句话:‘最终指令来自更高层,我们只是执行者。’”
盛清歌记下了这些名字。
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女儿的名字叫什么?”她突然问。
他愣住,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林……林小雨。”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谁,“她最喜欢粉色,爱吃草莓蛋糕,睡觉前一定要听《小王子》。”
盛清歌没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看向外面的城市。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灯光,近处警局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保安都换班去了。
她背对着他,说了句:“谁给他们的胆子?拿孩子当筹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掌重重拍在窗框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默没动,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转过身,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讯者的冷静,也不再是观察者的疏离。
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我会找到她。”她说,“不管他们在哪儿。”
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说你是被迫的。”她走近一步,“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给他们干活,等着哪天收到女儿的死亡通知?”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不敢停,也不敢跑。他们无处不在。我试过换手机号,结果第二天他们就用新号码发视频过来。我女儿现在的位置,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不怕我把你也送进去?”
“怕。”他承认,“但我更怕没人管这件事。其他调查组的人,查到一半就被劝退了。有人升职,有人调岗,有人家属突然被查税。你是第一个,把‘陈默’这个名字单独拎出来画红圈的人。”
盛清歌没否认。
白板上确实圈了他的名字,还打了三个问号。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的敢回来,敢把底牌摊开。
她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 林小雨
> c-08编号
> 未知地点
> 每周三更新视频?
> 呼吸机依赖?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着他:“你说他们每周给你发视频?”
“一般是周三凌晨。”他说,“时间不固定,但都在两点到四点之间。”
“下次发视频,你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我可以设自动提醒。”他掏出手机,“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发现。他们监控我的所有设备。”
“不用你主动传。”她说,“你只要让视频正常接收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他看着她:“你真能救她?”
“我不保证结果。”她声音冷,“但我保证行动。你女儿不是筹码,是人质。而我是警察。”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喊口号,也没表决心,但字字砸在地上。
陈默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手撑着额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盛清歌没安慰他,也没催他。
她只是回到座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上:【关于“c-08人质案”的初步研判】。
第一条:情报来源为受胁迫人员,需验证真实性,但动机可信度高。
第二条:目标人物为未成年女性,涉及非法拘禁与人身威胁,符合紧急立案条件。
第三条:建议启动内部协查机制,调取全市私立医疗机构、康复中心、地下诊所的近期收治记录,筛选佩戴呼吸机的儿童患者。
第四条:协调网安部门,追踪陈默手机通信路径,定位视频发送源Ip地址(即使加密,亦可能存在跳转痕迹)。
她一边打字,一边说:“你回去照常上班,照常开会。别表现出异样。他们要是让你写新报告,你就写。但所有文件,发之前截个图,通过那个二维码通道传给我。”
“如果他们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她冷笑,“正好顺藤摸瓜。”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好。”
她抬头看他:“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往前走一步,我就接住你一步。但你要是回头,我就只能当你还在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不回头。我只想她回家。”
“那就别停。”她说,“我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周三凌晨,他们会再发视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去吧。”她说,“别让他们看出变化。”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盛清歌没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倒扣的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那个安全通道:
> “视频已接收。时间:03:17。正在上传。”
她点开附件,加载了几秒,画面出现——依旧是那个房间,依旧是林小雨躺在病床上,呼吸机规律地起伏。
但这次,镜头拉得更近了些。
她看到女孩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抓什么。
盛清歌放大画面,定格在那只手上。
指尖朝内,掌心微凹,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
然后迅速截图,拖进图像增强软件,调亮对比度。
几秒钟后,轮廓清晰了。
那不是幻觉。
女孩的指缝间,夹着一片小小的纸角。
纸上似乎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