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片横着往人脸上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防寒面罩上。盛清歌一脚踩进半米深的积雪,靴子刚拔出来,另一脚又陷了进去。她低头看了眼导航仪,屏幕冻得发灰,信号条一格都没有,地图定格在最后一刻更新的位置——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不到八百米。
“总算落地了。”她喘了口气,声音被面罩闷住,像是从保温杯里传出来的,“全员报数。”
身后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应声,声音断断续续,有的带着喘,有的已经沙哑。没人喊累,但脚步拖沓得明显,连呼吸节奏都乱了。刚才那一段急行军,几乎榨干了所有人最后一点力气。
盛清歌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往前一指:“原地休整三分钟,检查装备,补充能量胶。别摘面罩,风太大。”
她说完就单膝跪地,把背包卸下来,手刚碰到拉链,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冰裂,也不是风吹金属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轻微咬合的动静。
她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却见走在最前头的苏浅浅突然举起了右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出的白雾都凝在半空。
“别动!”苏浅浅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风雪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右脚别抬,左脚别落。”
队伍瞬间冻结。
盛清歌屏住呼吸,盯着苏浅浅的背影。对方依旧保持着前行姿态,右脚微微下陷,鞋尖压在一层薄雪壳上,身体重心后移,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猎豹。
“怎么了?”盛清歌低声问,没敢靠近。
“底下有东西。”苏浅浅没回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战术腰带上的探棒,“我踩到了反作用力板,应该是压力触发式机械陷阱。这种设计……不像科考队留下的。”
盛清歌心头一紧。她们是合法入境执行任务的执法团队,这片区域虽偏僻,但属于国际共管地带,按理说不会有军事级布防。
可现在,她们刚落地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提前在这儿埋了雷?
“能判断型号吗?”她问。
“没看见实物,不好说。”苏浅浅缓缓摇头,左手慢慢摸向大腿外侧的战术刀,“但能确定是联动式的。我刚才用脚底试了试震感,至少连着三个节点,搞不好是环形布阵。”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右脚往后撤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头冬眠的熊。
“所有人,后退十米。”盛清歌立即下令,“贴地挪,别跳,别跺脚,像螃蟹 sideways 走。”
队员们立刻照做,一个个趴低身子,手脚并用往后蹭。风雪太大, visibility 几乎为零,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谁要是莽撞一步,可能全队都得交代在这儿。
等最后一个人退出安全区,盛清歌才快步走到苏浅浅身边,蹲下身:“你刚才踩的是唯一触发点?”
“不一定。”苏浅浅眯眼扫视前方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这种陷阱通常会设伪装层,表面看是实冰,其实下面是空腔。我们刚才走的这段路,坡度平缓、无遮蔽,最适合埋伏击装置。”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根折叠式探棒,轻轻戳向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探棒刚触到雪面,“咔”一声轻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
“靠。”苏浅浅皱眉,“双保险机制,主控加副引信。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别说我们这几个肉身凡胎,连旁边那块两吨重的冰岩都能掀翻。”
盛清歌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这不是普通地雷?”
“民用级别的哪敢这么玩?”苏浅浅冷笑,“这布置手法,比我部队训练用的还狠。而且你看——”她用探棒轻轻拨开边缘积雪,露出一小截锈迹斑斑的金属边角,“老式军规零件,但线路接口是新的。说明有人专门改装过,把报废装置翻新再利用。”
盛清歌盯着那截金属,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天雄的手下,果然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们了。
但她没说出口。现在不是分析敌情的时候,而是怎么活着过去。
“你能拆吗?”她问。
苏浅浅咧了下嘴,嘴角冻得发僵:“你当我是钢铁侠自带扫描仪?这玩意儿埋在三十厘米以下,外面裹着雪壳,里面线路还不知道改造成啥样了。贸然动手,咱们就得一起升天。”
“那怎么办?绕路?”
“不行。”苏浅浅摇头,“我刚才扫了一圈,左右都是陡坡,积雪超过一米五,贸然攀爬容易引发雪崩。而且……”她顿了顿,“这种陷阱既然敢明着摆,就不会只设一道。绕路反而可能踩进第二波。”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护目镜边缘结了一圈霜。她知道苏浅浅说得对——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要么退回去,在暴风雪全面爆发前找别的路径;要么硬闯,在爆炸发生前把雷拆了。
可退回去意味着浪费至少四十分钟,而林浅最后传来的预警说,风暴将在一百三十二分钟后全面来袭。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你说它靠压力触发?”她忽然问。
“对,重量超过三十公斤就会启动主引信。”苏浅浅点头,“所以刚才我都不敢全脚掌落地。”
“那如果……不用人踩呢?”盛清歌说着,从背包里翻出一段尼龙绳和一个小型牵引钩,“我们用远程拉拽的方式,先把表层雪壳掀开,看看内部结构。”
苏浅浅眼睛一亮:“可以试试。但我得亲自操作,别人手感跟不上。”
“你确定?”盛清歌看着她,“一旦失误,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你以为我想逞英雄?”苏浅浅嗤笑一声,“可现在除了我,谁有资格说自己拆过七种型号的战场诡雷?你那双‘金瞳’要是能透视地下,我也乐意歇着。”
盛清歌没接这话茬。善恶之眼确实能识人,但对机器无效。这是系统局限,也是现实残酷。
两人迅速分工。苏浅浅负责操控探棒和剪线工具,盛清歌则带着两名队员在后方设置简易绞盘,用绳索连接探棒前端,实现远距离掀盖操作。
“记住,”苏浅浅戴上内衬战术手套,指尖裸露在外,“拉动幅度控制在五厘米以内,太快会引起共振,太慢又会让备用传感器误判为干扰。”
“明白。”盛清歌握紧绳索,“三、二、一,拉!”
绳索绷直,探棒缓缓撬动雪壳。随着“咯吱”一声,一大片表层积雪被掀开,露出下方一块灰黑色的金属板,上面布满锈蚀纹路,中央有个圆形凹槽,隐约可见电线缠绕。
“停!”苏浅浅突然喊。
绳索戛然而止。
“怎么了?”盛清歌问。
“看到那个红点没?”苏浅浅指着凹槽边缘,“微型激光感应器。只要光线角度变化超过十五度,立刻引爆。你们刚才那一扯,差点就触发了。”
盛清歌额头渗出冷汗。还好苏浅浅反应快,不然现在他们已经在天上拼形状了。
“现在怎么办?不能拉,不能碰,总不能拿喷灯烤吧?”
“别闹。”苏浅浅翻了个白眼,“热源也会触发。这帮人真是把阴招玩明白了。”
她盯着那块金属板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不过……他们忘了件事。”
“啥事?”
“低温环境下,金属导电性下降。”她一边说,一边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把特制绝缘刀片,“老式雷管靠电流激活,但现在气温零下四十度,电路反应延迟至少0.3秒。只要我动作够快,在它完成充能前切断主回路,就能抢出这个时间差。”
“你疯了吧?”盛清歌脱口而出,“0.3秒?你当你是量子计算机?”
“我不是。”苏浅浅咧嘴一笑,“但我练过一万次盲剪。”
她说完,直接摘掉右手手套,露出通红却稳定的手指。然后趴在地上,以肩膀为支点,慢慢将身体前移,直到脸距离金属板不足二十厘米。
“给我照明。”她低声说。
盛清歌立刻打开头灯,光束精准落在凹槽位置。苏浅浅眯着眼,刀片轻轻插入缝隙,沿着电线走向一点点剥离外壳。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红色发带啪啪作响。但她手稳得像焊在地上。
“左边那根蓝线是假的。”她忽然说,“典型的迷惑设计。真正通向雷管的是那根灰色屏蔽线,藏在底部。”
“能剪吗?”
“不能。”她摇头,“双回路保护,剪断主线路会激活备用电源。得先找到电极分离点。”
她说着,用刀尖轻轻拨动内部零件,忽然指尖一顿:“找到了。”
只见两枚铜质电极紧贴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塑料膜。只要这层膜破裂,或者外部压力消失,电流就会瞬间导通。
“现在我要用纤维丝把它挑开。”她从衣领内侧撕下一小段防静电织物,搓成细线,“你数到三,我就动手。”
盛清歌屏住呼吸:“三。”
“等等。”苏浅浅突然说。
“咋了?”
“我忘了告诉你,”她嘴角一扬,“我说‘三’的时候,其实是让你闭眼。”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抖,纤维丝精准卡进电极缝隙,轻轻一挑——
两枚金属头缓缓分开,毫发无伤。
“搞定。”她长舒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老子真是个天才。”
盛清歌愣了两秒,猛地扑上去抱住她脑袋:“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哎哟喂,大小姐破防啦?”苏浅浅笑着推开她,“刚才不是挺冷静的嘛,怎么现在抱这么紧?吃我豆腐啊?”
“少贫。”盛清歌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你要真炸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敢徒手拆雷的疯子战友?”
“那你得请我吃火锅。”苏浅浅拍拍屁股站起来,“正宗川味,牛油锅底,毛肚黄喉鸭血豆腐,一样不能少。”
“行行行,回头让你吃到吐。”盛清歌翻白眼,随即正色道,“所有人,重新集结。继续保持探棒先行,三点接触前进,别再瞎踩。”
队伍再次列队,这次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先用探棒测试,确认安全后再落脚。苏浅浅走在最前,手里攥着那根救了全队性命的纤维丝,像拿着一枚勋章。
走出约五十米,一名队员不小心踢飞一块碎冰,砸在不远处的雪堆上。
“哗啦”一声,积雪滑落,露出底下另一个类似装置,只不过外壳已破破损,电线裸露在外,显然早已失效。
“第二枚。”苏浅浅走过去看了一眼,“不过这只是一个诱饵,主控节点已经被我刚才那一拆给连锁切断了。剩下这些,全是废件。”
盛清歌点点头,心里却没放松。能设计出这种陷阱的人,绝不会只布一道防线。
她抬头望向前方。风雪依旧肆虐,但在灰蒙蒙的天地尽头,一道巨大的冰崖轮廓若隐若现。
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区域入口。
“走。”她低声说,“别停下。我们还没出险境。”
苏浅浅跟上她的脚步,低声笑道:“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他闺女带队来南极拆雷,会不会连夜买张机票飞过来骂人?”
“他敢。”盛清歌冷笑,“我现在可是刑侦组组长,独立办案权限,他管不着。”
“嘴硬。”苏浅浅戳她,“你昨晚睡觉还喊‘爸爸抱’呢。”
“你胡说八道!”盛清歌一巴掌拍过去。
苏浅浅灵活躲开,哈哈大笑。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朝着冰崖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