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车停进警局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开平板,回放了一遍直播抓捕的最后画面——苏浅浅那一脚确实帅得离谱,但代价是她新买的咖啡杯被踩成了抽象艺术品。她叹了口气,关掉视频,拎起包往电梯走。
刚出电梯,迎面就撞见林知夏抱着一摞检测报告从法医室出来,白大褂袖口还沾着点酒精味的湿痕。她抬头看见盛清歌,眉毛一挑:“哟,破案专业户下班前例行巡查?”
“少贫。”盛清歌侧身让她先走,“三名嫌疑人尿检结果出来没?技侦那边说他们后台有远程擦除程序,我怕漏了什么。”
“还真不是普通共犯。”林知夏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会议室,把文件啪地拍桌上,“三个里头有两个尿液里检出苯丙胺衍生物x-9,这玩意儿不是街头毒品,是定向神经调控剂,专门用来降低人的判断力、增强服从性。简单说——他们上课时,脑子是被人远程格式化的。”
盛清歌翻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第一页是毒理图谱,两条异常峰值像两根钉子扎在正常代谢曲线中间;第二页附了审讯录像截图,那两人眼神发直,说话节奏机械,连眨眼频率都比常人慢百分之二十。
“你确定这不是伪装?”
“我要是能被这种演技糊弄,早就在解剖台被尸体反杀八百回了。”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包里摸出本《高阶毒理学》垫在屁股底下,“我调了他们受训期间的行为记录,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灌输话术,配合药物诱导,形成条件反射式服从。他们不是主动犯罪,是被人当AI模型喂数据养出来的‘工具人’。”
会议室空调嗡嗡响,盛清歌盯着报告看了半晌,忽然问:“这药能戒?”
“能。”林知夏点头,“x-9不算成瘾性物质,但它会暂时改写前额叶决策机制,停药后会有两周认知混乱期,容易出现幻觉和自毁倾向。但只要干预及时,三个月内基本能恢复正常社会功能。”
“也就是说,他们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法律上他们依然要为行为负责。”林知夏语气冷静,“但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救’——我觉得比起抓十个讲师,救一个被洗脑的学员,对社会的长期回报更高。不然今天这个‘学生’,明天就能变成下一个‘老师’。”
盛清歌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警车进出有序,办案区灯火通明。她想起直播里那个讲师吼的最后一句:“弱者就该被淘汰!”当时只觉得可笑,现在想想,他或许真信这套逻辑——而他手下的“学生”,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在报告末尾写下一行字:**建议启动特殊涉案人员分类处置程序,对两名x-9阳性嫌疑人申请司法强制戒治,同步保留证据链用于后续追责。**
“你要动真格的?”林知夏看着她签字,“所长那边不会批吧?咱们这儿又不是心理咨询中心。”
“那就让他们批不了也得批。”盛清歌把文件推过去,“你再出一份医学评估书,注明药物作用周期和戒断风险。我去找心理干预组要个专家背书,不用露脸,写个意见就行。”
林知夏啧了一声:“你还真当自己是改革先锋了?”
“我不是先锋,我是组长。”盛清歌扯了扯制服领口,“而且我签的是建议书,又不是赦免令。他们照样要坐牢,只是先去戒治中心把脑子修好了再去。”
二十分钟后,临时评估会开了个快会。盛清歌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我们抓了三个人,两个是主犯,按流程走起诉;另外两个,是被药物控制的‘人形U盘’。现在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种,跟主犯一起送看守所,等开庭时他们可能还在梦游;第二种,先强制戒治,等清醒了再接受审判。我选第二种。”
有人皱眉:“这算什么?立功减刑?”
“不算减刑,算止损。”盛清歌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我们现在放任不管,三年后他们出狱,脑子里还是那套‘情感操控话术’,搞不好能自己开班授课。但如果现在介入,帮他们重建认知框架,至少能把危害掐死在萌芽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警员开口:“可公众怎么看?我们辛辛苦苦抓人,转头还给他们做心理辅导?”
“公众看到的是‘警察抓骗子’。”盛清歌打开平板,调出一段剪辑视频,“但我看到的是两个眼神发空的年轻人,被人用药物训练成诈骗机器。我们打击犯罪,不只是为了惩罚,更是为了防止下一次发生。如果连这点区别都分不清,那我们跟那些讲师有什么两样?”
没人再反对。
散会后,盛清歌回到办公室,把《特殊涉案人员处置建议书》正式提交系统。审批流程还没走完,但她已经让技术组开始整理相关医学证据和行为对比视频,准备做成科普材料——不带名字,不露脸,只展示数据和事实。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保险箱的每日安全提醒。她看了一眼,锁屏。
林知夏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过来:“给,全糖加波波,刑警标配续命水。”
“你不是嫌奶茶是肥宅快乐水?”
“那是以前。”林知夏耸肩,“现在我发现,拯救世界之前,得先拯救自己的血糖。”
盛清歌笑了下,接过杯子。塑料吸管咬出一排牙印,珍珠一颗颗吸上来,甜得有点齁。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在洗白罪犯?”
“会啊。”林知夏靠着墙,喝了一口,“但也会有人明白,真正的正义不是一刀切。就像你那善恶之眼,看得出谁头顶骷髅头,可你也知道,有些人头上戴的是别人的帽子。”
盛清歌没接话。她当然知道。系统能分辨善恶,但现实里的灰色地带,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第二天上午,审批通过。两名x-9阳性嫌疑人被转入市司法医疗中心,进入为期六周的强制戒治程序。盛清歌亲自去了趟中心,跟负责人对接了后续心理干预方案。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听完介绍后说:“你们这是在干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我知道。”盛清歌点头,“但总得有人开头。”
“那我支持你。”医生笑了笑,“正好我们缺个典型案例,能写进司法精神医学教材。”
离开中心时,阳光正烈。盛清歌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蓝天。她没急着回警局,而是拐进旁边一家文具店,买了几本硬壳笔记本和一盒黑色签字笔。回到车上,她在每本封面工整写下:“电诈案件溯源分析·内部资料”。
她打算建个档案库,专门记录这类被操控的“工具型罪犯”——他们的背景、药物使用情况、行为模式、戒治进展。也许将来哪天,这些本子能成为推动制度改变的一块砖。
傍晚,她回到办公室,发现林知夏又来了,正趴在桌上翻她的抽屉。
“找什么呢?”盛清歌把包挂好。
“看你有没有藏小饼干。”林知夏抬起头,“加班必备,没有零食的夜晚不配叫战斗。”
“只有创可贴和风油精。”盛清歌把新买的笔记本放进抽屉,“下次带给你。”
“行。”林知夏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对了,戒治中心那边刚发来初步反馈,那两人已经开始排毒反应,情绪不稳定,但意识比昨天清楚多了。”
“有说什么吗?”
“其中一个人反复念叨‘我不该信他’。”林知夏声音低了些,“他说讲师承诺‘三个月赚一百万’,他还真信了。上课第一天就打了药,后来每天听着话术睡觉,醒来就觉得那套理论是对的。”
盛清歌静了静,然后说:“等他们彻底清醒了,我想见见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交出去的。”她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2025年4月7日,首批受控型电诈嫌疑人入戒治程序。目标:阻断犯罪链条,修复个体认知。”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办公室里只剩台灯亮着。盛清歌握笔的手很稳,一页页记下细节:药物成分、行为特征、心理干预节点……她没写一句抒情的话,全是事实和计划。
林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盛清歌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她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低声说:“明天约个会,议题:如何让被洗脑的人重新学会思考。”
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圈落在笔记本封面上,黑字清晰可见:
**电诈案件溯源分析·内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