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混哪儿的……嗝……有没有大哥罩？”
胡同口走进来个人，带着浓重的酒气，舌头都捋不直。
俩人吓一跳，以为是道上的人来了，定睛一看，差点气乐了。
就见一个留着西瓜头，穿着绿棉袄，个子不高的半大孩子，手里拎着半瓶毛子，脸蛋喝得通红，晃悠得跟个不倒翁似的。
不是棒梗还能是谁。
这小子昨天晚上在轧钢厂小仓库大丰收，今儿个张学军论功行赏，给他办庆功宴，并承诺把交道口这一袋分给他了。
被人捧着，越喝越飘，满脑子都是“我也是大哥了，总算出人头地了”，冷不丁撞见两个人，立马觉得自己大哥范儿上来了。
你们俩……干啥的？”棒梗梗着脖子，努力瞪大眼睛，可酒劲太大，眼皮子直打架，“瞅你们就不像好人！鬼鬼祟祟的！”
魏积安当时就急了，压低声音骂：“哪儿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你说谁小屁孩？！”棒梗不乐意了，往前凑了一步，差点自己先绊一跤，“知道我谁吗？我是棒梗。叫我梗哥！交道口这一片，都归我管。”
棒梗五迷三道，拍着胸脯，牛皮吹得震天响：
“我看你们俩……面生得很，没拜码头吧？这样，你们俩今儿认我当大哥，以后在这一片，我罩着你们！没人敢找你们麻烦！”
陈小二跟魏积安对视一眼，俩人脸都有点抽。
好家伙，这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学生吧，竟然要收他们当小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魏积安赶时间，没耐心跟小孩瞎扯，伸手就想扒拉他：“去去去，回家找你妈喝奶去！再捣乱我揍你了啊！”
“你敢！”棒梗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大哥可是南锣鼓巷叉架王，我吼一嗓子就过来，把你俩腿打断！”
陈小二心里咯噔一下。
南锣鼓巷叉架王，那也是名声在外的主，只不过为人很低调，至今不知道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很能打。
陈小二赶紧拉住魏积安，转头对着棒梗挤出个笑脸，跟哄祖宗似的：
“哎哟，原来是梗哥啊！失敬失敬。”
“我们俩真有急事儿，赶时间，今儿先不打扰了，改天，改天我们俩专门拎着东西，登门拜你当大哥，行不？”
“不行！”棒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酒劲上来胡搅蛮缠，“今天就得认！不认不准走！”
魏积安气得牙痒痒，要不是怕动静大引来人，他真想一把把这小屁孩拎起来扔墙那头去。
陈小二脑子转得快，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
他把糖塞棒梗手里，陪着笑：
“梗哥，你看，这糖你先拿着，当见面礼。我们真有急事，办完就回来找你，行不？”
棒哥把糖拿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把糖纸扔在陈小二的脸上，怒骂道：“你丫埋汰谁呢？！”
棒梗梗着脖子，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酒劲冲得说话都大舌头，“两块破糖就想打发我？当我叫花子呢？！”
陈小二站在原地，脸上沾着糖渣，嘴角抽了又抽。
敢怒不敢言啊！
他一个卧底公安，混迹黑道十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居然被个半大孩子甩脸子，还不能发作，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出内伤。
魏积安气得牙痒痒，拳头攥得咯吱响。
要不是这儿距离交道口派出所不远，动静大了引来巡逻公安，他早就一把拎起这小屁孩，往墙上一掼，给那张欠揍的脸上镶一下，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魏积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恐吓：
“小崽子，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赶紧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这位兄弟现在惹了大麻烦，几乎整个四九城道上的人都在找他，别给自己找事儿。”
他本想拿“道上的人都在找”吓唬吓唬棒梗，让他赶紧滚蛋。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棒梗粗暴地打断了。
“找他？”棒梗斜着眼，拍着胸脯，“啪啪”响，“找他咋了？我梗哥在这一带也是有名有姓的主！就算我保不了他，我大哥一定能保得了你！”
“我大哥可是叉架王，什么人敢惹，什么人保护不了？”
这孩子，怎么好赖话都听不进去呢？
陈小二跟魏积安对视一眼，俩人都无语了。
跟个喝醉酒的半大孩子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硬赶他走吧，他一嚷嚷，引来外人，就麻烦了。
陈小二脑子转得快，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这小子正在发酒疯，难缠得很，不如先顺着他，跟他去见他那个什么叉架王，一会儿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总比在这儿跟他纠缠，被人撞见强。
陈小二冲魏积安悄悄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魏积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不情愿，也只能点了点头，眼下确实没别的好办法了。
“行吧梗哥。”陈小二挤出个笑脸，跟哄祖宗似的，“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您了。您带我们去见见叉架王，要是叉架王肯收我们，感激不尽。”
“那是！”棒梗一听，立马得意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跟着我梗哥混，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走，我带你们去见大哥大！”
说完，他转身摇摇晃晃就走，跟个不倒翁似的，走两步晃三晃，差点自己摔个跟头。
陈小二和魏积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跟你们俩说啊。”棒梗一边晃悠一边吹牛逼，“军哥可是我亲大哥！交道口这一片，他说东没人敢往西！昨天轧钢厂食堂仓库那票大活，就是我们干的。”
“以后你们俩就跟我混，你们就是我头号小弟！以后偷东西、收保护费，都带着你们！”
棒梗牛皮吹得震天响，仿佛他已经是一方诸侯了。
陈小二在后面听着，心里直翻白眼。
轧钢厂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国家重点单位。
安保严密，保卫科的人员比交道口派出所人还多，且常理，不仅有枪还有炮，偷轧钢厂简直就是找死。
真是吹牛逼也不带打草稿的。
他也不点破，只是陪着笑：“是是是，以后全靠梗哥关照。”
棒梗更得意了，回头冲陈小二俩人扬下巴：
“那小摊儿以后就归你管了，别说当大哥不照顾你。”
陈小二：“……”
魏积安：“……”
俩人都快憋出内伤了，无他，因为棒梗指的地方是街道办。
……
南锣鼓巷，一座独门小院。
院里，刚给棒梗办完庆功宴，张学军带着焖三、话匣子、灯罩儿三人在办他们的庆功宴。
张学军叼着烟卷，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粮票、大团结，堆了小小的一堆。
“都听好了啊。”张学军醉眼朦胧，手指头点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这趟轧钢厂的活，干得漂亮。按老规矩分，一部分用于活动经费，剩下的咱们分。”
他扒拉着钱，给焖三推过去一沓，又给话匣子推过去一……
话匣子接过钱，指尖飞快地捻了一遍，这一趟少说也有七八百块钱进账，再来个两三趟，她在凑吧凑吧，也能买个独栋小院了。
她把钱麻利地塞进兜里，按了按，站起身：
“军哥，我去上厕所。”
去吧去吧，天黑路滑，小心些，别掉茅坑里。”张学军挥挥手，头都没抬，正跟焖三碰酒呢。
话匣子应了一声，推门出了屋，顺手把院门掩上。
上厕所是假，藏钱是真。
这么老些钱放在口袋里，她不放心，话匣子得把钱放到内裤口袋里，贴身藏着，才能安心。
她裹了裹棉袄，缩着脖子往公厕走，刚拐进公厕，骤然钉在了原地。
我丢！
巷子那头，乌泱泱过来几十号人，个个身穿轧钢厂保卫科的制服，手里拎着警棍、举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得胡同里亮堂堂的。
为首的正是保卫科的何满子，脸拉得跟驴脸似的。
话匣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赶紧缩回来，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的妈呀！
保卫科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还不到两天的功夫，就翻把了，这也太快了。
话匣子腿都软了，刚分的钱还没有捂热乎呢。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回去通知军哥？
话匣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军哥！不好了！保卫科！保卫科摸过来了！”
最终还是爱情战胜了一切，话匣子把赃款往裤裆里一塞，手卷成喇叭，放在嘴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别看话匣子是个小姑娘，可叫声大得惊人。
“你们俩过去，把人按住。”何满子的脸，沉的能滴出水，点了两个保卫科干事去把话匣子按住。
屋里正喝酒的几个人“唰”地全弹起来了。
张学军手里的酒瓶子“哐当”砸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啥？！保卫科？怎么找到这儿的？”
何满子的大嗓门隔着土坯墙都能听见：“就这家！院门虚掩着，人肯定在里面！围上！”
“我艹！”张学军脸瞬间煞白，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偷轧钢厂仓库可不是小偷小摸，被抓进去少说蹲个三五年，他可不想进去遭那份罪。
他转身一把掀了炕席，露出三四把开山砍刀。
“抄家伙！”张学军低吼一声，抄起一把最沉的砍刀，“想进去蹲号子就投降！不想进去的，跟我冲出去！”
焖三、灯罩儿二话不说，各拎一把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