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礼池边沿,闭眼摇头。那股压力仍在,逼得他低下身,喉中发出一声长长的痛叫。眼前池水在晃,他撑着,忽然又直起身。
“他们杀了我的孩子!”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人。
“现在,他们还要杀我!”
“是谁?”裴谦问,“说出是谁。你觉到什么了?”
他急看四周,没觉到攻击,也没觉到敌意。萧信却已经痛得站不稳。
“不是他们,是他!就在这里,是我们信过的人!”
秦良往前一步,他立即喝止。
“不要碰我!”
萧信转向裴秀,将孩子从她怀里抱过来,退到祭坛前。两只手臂护紧那团绸被,声音低下来。
“我会找到他。孩子,我替你讨还。”
“萧信。”裴谦道,“先让秦良看看,也许还……”
“死了。我知道。”
萧信看着他,声音平得可怕。
“你们从前想教我的,我现在知道了。这里有人背叛了我。”
裴峻低声问秦良:“他是不是……”
“没有。孩子中毒了。”秦良说,“我疑心是那撮盐。”
萧信仍在看。终于,他从祭坛前走出来,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向方才协礼的武正道人。
那人一直站得平静。萧信近前一步,低声说出一个字。
“你。”
众人的视线一齐移过去。近处的人开始退,那人的神情却变了,身体忽然挺直,双手举起,十指已在结术。
***
萧信本能地抬起一臂。
一层淡粉色光护住面前,他自己还没觉察,便已盯着对方问:“你也是受誓的人,竟向同道下手?”
那人没有回答。
力感在两人之间聚起,裴谦却已顾不上等答话。这一边是受过训练的灵裔,另一边从未真正与人交手,谁也没先设下护圈,普通人还都在堂里。
他立刻示意家人护人。
几人的护持才合上,萧信已念出古老的祈词,声音撞着石壁,连堂中的空气也跟着震动。
赤色火光绕上他的身体。
旁观者很难正看清楚,余光里却分明有火在跳。萧信站在那里,怀中仍抱着死去的孩子,对面的武正道人周身浮起金光,向他走近。
几步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一段闪亮的空隙。
电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劈击,撞到对方的护持便散了。萧信没有让开,那人也站住了。烛焰剧烈摇动,空气中有刺鼻的气味。
又一股力撞上去,所有烛火同时灭了。
黑暗中风声更急。开始仿佛只是石堂里的回响,随后竟能辨出两道声音,没有字句,彼此压迫着,谁也不肯退。
护持里的人捂住耳目,仍被那两股力量压得难受,连心念也躲不过。
忽然,金光中的道人踉跄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呼求,眼神竟清明了些,手往前伸,像是要求什么,却没能再站住,直倒下去。
一切声音骤然止住。
黑暗里只剩萧信身上将消未消的光。他仍站着,双臂抱紧孩子。
***
裴谦先动,走出原来的位置,将烛火重新燃起。
谢平慢慢到了倒下的道人身旁,跪下,将他的头抱在膝上。秦良也过去,按住额头,片刻后便摇了头。
人已经死了。
两人一同进入残存的心念。秦良替谢平开路,大祭酒所能读到的,也只是尚未散尽的那一点。
谢平再抬头时,脸上只剩惊痛。他没有站起,向萧信低下头。
“殿下,求你宽恕。我也有过。人是我带来的。”
萧信抱着孩子,看着他。
“他来投我时,说王兵追拿过他,我便收留了。他说自己逃过了,可他不能告诉我,王的人其实已经抓住了他。”
谢平的手仍托着亡者的头,话音很低。
“这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求你,宽恕他。”
“王做的?”
“是,殿下。”
“王能改人的心志,叫他违着本意,做出这样的事?”
谢平点头。
萧信转过目光,看向裴谦,再看秦良、裴秀与四周的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经过,却像没有真正看见谁。
片刻后,他走近亡者,俯下身,小心地将一只手搭在道人肩上。
“你败给了比你更强的人。你自己原不想害我,也不想害我的孩子。”
声音断了一下,他停住,重新说下去。
“我宽恕你。”
他立即直起身,抬头望着面前众人。
“可是,逼你来做这件事的人,我不宽恕。”
裴谦站在他面前,没有插话。萧信又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姚晋,你杀一个不能还手的婴儿,又逼一个好人替你行凶。我会来找你,为他们,为所有受过你残害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清楚,堂中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我以我的信仰,以怀中被杀的儿子起誓。我会戴上祖先那顶王冠,亲手终结你的统治。”
谢平先低下头,身旁的人也跟着跪倒。裴谦跪在他们中间,仍望着萧信。王孙身上的光正慢慢淡下去。
***
萧信不许人碰孩子。
那一夜、次日一整天,再到下一夜,他都独自守在冷清的祭堂里,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旁人进不得门,直到第二个清晨,他才准他们入内,替孩子入殓。
小小的棺安葬在这间祭堂的地面下。葬过以后,萧信便不肯再谈那一日的事。
次日,死去的武正道人也葬入同一间祭堂。他叫何庆,是谢平从北宁带来的。李诚为他主持葬仪,来送他的,只有武正的人与裴谦。
萧信再听人谈起起事,已经不肯只坐着听了。
哪一路有多少兵,从哪里进,谁带,各处出了意外怎么办,他都要知道。稍有耽搁,他便不耐烦。
他最要紧的一问是:“什么时候?”
裴谦将已有的部署告诉他。原来的二百武正武士,五十人在藏处附近,另有一百五十人散在棠州。裴谦自己也曾趁少有的一次外出,秘密召起封地旧军五百人,准备武正袭击失利时,从外面围住北宁。
“十二月初一。”裴谦说,“冬庭开宴那一夜。”
届时国中重要人物大多到了北宁,入宫赴宴。照往年的情形,王庭会痛饮整夜,守备也最松。众人定下的,便是这一夜。
对何庆的事,他们也查得更清楚了。
何庆被捕时,连萧氏后人是否真活着都不能肯定,更不知道藏处在哪里。王破了他的意志,查出这一点,却没就这样放过他,而是在他心里埋下命令:一旦遇到萧氏后人,便去行害。
他被放出来时,记得的竟是自己从未落入王手,只险些被捕。他逃去投谢平,谢平便收下;大祭酒后来要来给孩子行礼,带一个同道来帮忙,原是极自然的事。
这番经过也送到萧信那里。他得知以后,谈到亡者,态度才又缓和了一点。
可裴谦所担心的,仍没有解除。萧信对军务领会得极快,对灵裔的不满,却也一天比一天深。即使何庆自己也是受害者,这件事仍没能消去他心里的怨。
裴谦将这层顾虑同其余几人谈过不止一回,仍没商量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