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裴秀进门时,萧信已经在等她。他读完了书,也用过午食,见她坐下,便从小匣中取出凝影晶,交到她手上。
“我没有自己试。”他说,“今早醒来,还有些恼你,为什么非要我答允。后来想想,昨天才试了一回,就倦成那个样子,还是听你的好。”
“今天醒来,精神可好?”
“好得很。只是,我连自己怎么躺回床上都不知道。”
“我请魏成道长来照料了你。走的时候,便猜到你这一睡,要到明早才能醒。”
萧信点了点头,绷着的肩头放松了。他看向她手里的晶,又把手伸出来。
“今日还能试么?”
裴秀让他靠稳,把晶移到他眼前。
“看着它。我把晶放到你手里,你便入静。”
晶才落定,他的眼睛已经合上。昨日还要一句一句引导,今天她的手刚碰到额头,他便沉了下去。
她又引深了一层,起身开门,放父亲进来。
裴谦站到女儿身旁,将心念交给她。她进入萧信的知觉,父亲便随她看,不直接碰他。一刻之间,室中只有炉火燃动,萧信对此毫不知情。
裴秀终于退出来。父亲在她额前轻轻一吻,独自出门,她等门合好,才将萧信引回昨日的浅静。
他手中的晶又亮了。
“听我说。你现在仍能听见,也能回答。你愿意亲眼看着它亮么?”
“愿意。”
“我碰你的手,你就睁眼。不要从这份宁定里退出来,只看自己手里的晶。”
她碰了碰他。萧信睁眼,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准,停在指尖那层微光上。
“亮了。”他的声音很低,“这是我做的?”
“是。看清楚了,就记住。现在回来。”
晶光消下去,他却没有像昨日那样赶紧将晶放开,而是握在手里,望着炉火笑了。裴秀从没在藏处见过他这样笑,连他抬头看她时,那份松快也还在。
“真好看。”他说,“我记得,是我自己使它亮的。”
“今日也没有昨天那样吃力了。不过,我不在时,仍不能独用。你若肯让我们帮你,往后做了王,还能……”
萧信别开脸,笑容收了。
裴秀没有把话说完。她走后,他将晶看了许久,终究没再试,依旧把它收回匣中。
他答允过了。
***
往后两人几乎日日练习。萧信渐渐能自行出入那份宁定,裴秀也准他用晶助祈思,只没告诉他,他已经可以不用晶了。
失去道职的苦闷稍稍缓下来,王位却仍是他避开的话。他也仍少到宋珍身边去。裴谦他们知道,他的潜力确实在那里,但要怎样放出来,还没有把握。
六周之内,他们反复研究、试验,也争过该先告诉他多少,何时告诉,又该用哪一套仪式,才不至于使这个笃信奉天的旧道人惊惧过甚。
到了五月初的祭日,事情终于定下。
晚食还没送来,萧信坐在炉边,脚搁着矮凳,凝影晶在手里转。他今日没有用晶,只等魏成来,听见敲门,便以为饭到了。
门外却是裴谦、裴秀和秦良。
“我还以为能吃饭了。”他请三人进来,“魏道长向来送得准时。”
三人等他坐回原处才落座。裴秀仍在他左手,秦良坐她另一边的椅臂上。裴谦没有立即说话。
萧信把晶扣在掌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出了什么事?”
“没有出事。殿下,有几句话,要与你谈。”裴谦说,“时候不多,只能简短些。”
“这才入夜,我又没有地方去。”
“今夜有。我们来,正是为这件事。”
萧信坐直,双手端端正正放在椅臂上,向裴秀望去。他想让她解释,却看见她的手已经伸向自己额头。
他立刻往旁边躲,仍迟了一步。
“入静。”
那股熟悉的沉坠之感上来,手里的晶还在,他却不能再像练习时那样决定进退。眼睛合上,身体陷在椅中,连避开她的手也办不到。
“听着,你不能用身体抗拒我们。现在睁眼,看我。”
萧信睁眼。他想转开,眼珠与手脚都迟钝得不听使唤。裴谦起身走到正面,双手撑住他的椅臂。
“向我敞开心念。”
萧信看着他,终于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一路走向祭堂,他都在心中抗拒。可脚步仍照他们的意思往前走,他不能跑,也喊不出一声求助。
***
李诚持着大剑站在祭堂门前,见几人走近,触了一下微微发亮的门闩,低头让路。
萧信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他很想回头看,身体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准许,只能走到堂中,停在当初受银环冠的毯子上。
裴峻已在坛前,白发与法衣映着长灯。片刻后,他将一支点燃的细烛交给妹妹,自己转身往香炉中添香。
祭坛下面、萧信两侧,都另立了新烛。裴秀点了面前的一支,又走向他右侧。他依稀记起,进门时还经过一支。
四支烛将他围在中间。
一想到这个圈,寒意便从背上冒起来。他知道自己有理由害怕,可脑中像隔了一层东西,什么都想不清楚。
裴峻把一只有盖的杯子放到坛下,又将白绸裹着的一件小物交给父亲。裴谦接得小心,萧信的目光便跟着移过去。
“请跪下。”秦良在身侧道。
萧信跪了,随即看清绸中是一粒红宝石,约小指尖大,金座下伸出细长金丝。秦良用冰凉的药液沾过他的右耳,又说了起来。
“这叫天目珠。传说它从天上坠下,后来有人将它献作敬神之礼。是真是假,未必能考定;在裴家,却已经传了十二代。”
秦良将一根亮闪闪的细针交给裴谦,换过宝石。
“我们给它附了些特性。再过一会儿,你会用得上。”
耳垂上又冷了一下。萧信这才明白,秦良替自己穿了耳,正在把天目珠戴上去。他想问,嘴唇却动不了。
“好了。可以起来了。”
他站起来,听见香炉的细响。裴秀已点完四烛,熄了手里的细烛;裴峻为她行香,随后沿着她刚走过的路径,绕他而行。
萧信听出他念的是熟悉的护佑祈词。他眯眼看去,四烛之间的圈隐隐在亮,裴谦与秦良各站到自己一侧,裴秀则捧起了杯。
杯盖已经揭去,里面盛着半杯酒。
裴峻接过妹妹递来的杯,看见萧信的目光,便开口解释。
“这是另备的杯子。酒是祭礼所用的酒,却还没有祝圣。我先告诉你,今夜我们要做的事,并无亵渎之意。若有,也不会选在这里。你可以问了。”
萧信试着张口,声音终于出来。
“刚才,你在做什么?”
“设护界。挡住外来的力量,不使它干扰今夜的事。以后你也会学。”
“所以,还是有危险?”
“总有危险。”裴谦说,“我们照着次序做,就是要将危险减到最小。若以为会害你,便不会带你来。”
萧信望着他。“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裴峻正面回答:“给你与姚晋抗衡的本领。”
“可是……”
裴谦的手碰上他的手,他便又说不下去。
“峻儿,告诉他,要他怎样做。”
“你稍后随我念几句话,再饮下这杯酒。酒还是酒,味会苦些,还有别的变化,此刻跟你说不清。”裴峻说到这里,望了父亲一眼。
“其余的事,不用你来做。”裴谦接道,“那些话,你都很熟。信不信它们,此刻并不要紧,按次序随念便是。”
萧信已经知道,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答复,都会依言而行,仍忍不住问了一句:“念过以后呢?”
“饮酒。随后,便看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