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
陆绍伸手抱住坐在前面的女孩。女孩看着他,忽然闭了眼,身子一软,倒进他怀中。
顾澄已经从带过来的马眼上揭下湿衣,伸手接过女孩,把衣服递到陆绍手里。陆绍将它往男孩面前一送。
“穿上。偷马干什么,卖钱?”
男孩只盯着他,也不伸手。
“问你话呢。”
“我跟弟弟,要把马给我爹。”
陆绍将人从马背上提下来,放在面前。
“你爹让你们来偷的?”
“没有!”男孩马上道,“他想从军,军官不要他的马,说那是拉车的老马。我……我看这两匹放在这里,又没人要。”
“缰绳拴着,鞍也在,你说没人要?”
“山里也有走丢的军马。”
陆绍看了他一会儿,将衣服塞进他手中。
“这里去棠州,怎么走?”
男孩往旁边瞥了一眼。
“不知道。”
陆绍握住他的小臂。男孩猛地挣扎,胳膊被扣住,脸顿时皱成一团。
“别挣,我不折你的手。”
男孩停了下来,仍旧瞪着他。陆绍等他不再乱动,松开胳膊,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按上额头。男孩的目光渐渐涣散了。
几段山路、一面斜坡,还有坡下的树影接连浮现。陆绍循着男孩记得的方向细问,回答虽慢,先前不肯说的,总算都说了。
山后确实通往湖的另一边,但中间有一片泥岩滑坡。人能攀过去,马过不去。
“山里用的小马也不成?”
男孩摇头。
“以前的路滑没了,人得踩着泥里的石头,一点点横过去。”
顾澄问:“到了城门,还查些什么?”
男孩的眼睛移到他帽上的锡牌。
“有那个就能过。今天赶集,外地来的人多,你们跟着下船的人走。”
陆绍抬头看向顾澄。
“看来只能靠脚了。”
他让男孩坐下,掌心仍贴着额角。瀑边的追逐、突然睡倒的同伴、岸上的金光,一点点从孩子的记忆中被掩去,换作另一段模糊印象:两个过客要翻山,马走不了,便留下来送给了他们。
男孩慢慢闭眼,歪倒在草地上。顾澄也俯下身,依次将手按上另外三个孩子的额头,换去这段记忆。
陆绍把年长的男孩扶到女孩身边,解下自己的鞍袋,又去取顾澄的。
“真给他们?”顾澄问。
“不然呢,牵着马过泥坡?”
“他爹得了马,就能去投军。说不定哪天骑着你的马,来打的正是你。”
陆绍背起鞍袋,牵过两匹马,把缰绳系到近旁的树上。
“要是能跟法正们谈妥,他也就不必来打我了。”
顾澄低头看了看手背。
“我这一口算是白挨了。”
“好在不是马咬的。”
顾澄提起鞍袋,从他身旁越过,先上了山。
*
泥坡不长,走起来却比男孩记忆里的样子难多了。
看着能落脚的石片,一踩便裹着下面的湿泥滑动。两人走了还不到一半,顾澄脚下一空,人顺着坡面溜了下去。
陆绍猛然蹲身,抓住他的腕子。鞍袋却从顾澄肩头滑落,滚着泥水直往下去。顾澄下意识伸手一捞,身子顿时又向外斜了些。
“别要了!”
陆绍吼了一声,膝盖顶住凸出的石头,往回拉人。他的靴子也在往外滑,顾澄终于抓住脚边一段坚硬些的岩沿,撑起了上身。
两个人伏在泥里,都没说话。坡底传来一声闷响,再找那只鞍袋,已经看不见了。
顾澄喘了几口气,把脚挪上岩沿,试着撑起身子。
“好了,站得住。”
陆绍仍盯着他的脚,等他踩实,才一点点松开手。后面剩下的那一截,两人都走得很慢。
翻过泥坡,路势果然平缓下来。等澄湖另一边的城墙出现在眼前,陆绍的衣服干了一半,靴里还是湿的。顾澄两手空空,从肩到膝沾满泥,手背的咬伤又渗出了些血。
恰有渡船靠岸。两人等赶集的人下船,便混进挑担背篓的人群,一道往城门走。守兵看了锡牌,再看看他们的泥衣服,挥手便放行了。
陆绍跨过门洞,先听见卖饼的吆喝声。前方满街的人,推车、牵牲口的,都朝道宫外的集市赶。没人喝令他们站住,也没人喊灵裔。
他转头看顾澄,顾澄恰好也望了过来,嘴角总算露出一点笑。
*
道宫前却还有一排持着兵刃的卫士。
陆绍看着那些来回巡视的人,没有上前。陈、严肯不肯听他们申辩,还说不准,门口这些兵肯不肯放两个受了绝籍的人进去,更难说。若先在门前吵起来,事情只会更难转圜。
两人混在人群中转了许久,分头打听,也没找到一处能不报姓名便进去的门。
陆绍在摊上买了几枚果子,付钱时,两个兵从背后挤了过去。他拿起一个咬着,随人流慢慢前行,看见顾澄已经坐到井沿上,怀里抱着一块饼和乳酪。
“怎么样?”
陆绍放下鞍袋,分了果子给他。顾澄摇摇头,将饼掰开。
“多数人还是信陈法正的,也有不少人在骂。教首和法正争得各自都要出兵,北边又在打仗,谁心里能不慌?”
“我倒问出件事。”陆绍接过饼,压低声音,“几周前,有人行刺魏宗法正。”
顾澄吃到一半停下来。
“魏法正?他怎么样?”
“没刺成,人还活着。”
两个卫兵从井边走过。陆绍往嘴里塞了口饼,等脚步声远去,才接着道:“刺客什么来路,还没问出来。可出了这档子事,陈法正还敢随便放人进出?”
他朝宫门前那排守兵抬了抬下巴。
“再有一位法正出事,何、邵替他任命个继任者,你说会站哪边?”
顾澄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
“他们就有可能拿到第十二个署名。”
陆绍点头,将手里最后一块乳酪吃了。
有人牵驴从井旁经过,驴背上驮着柴,顾澄收脚往里让了让。斜对面的摊贩开始收架子,周围的吆喝声也渐渐稀了。
“再等,人都该散了。”陆绍道。
顾澄望着宫门,没有接话。
身后的钟楼忽然响起来。敲过几声,道宫里的大钟也应声而起。赶集的人照旧来来去去,似乎都听惯了,只有几个道士往宫门走。
顾澄坐直了身子。
“看那边,别盯着看。”
陆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宫门左下方开了一道角门,几名穿黑袍、罩着风帽的道士走过去,卫兵便向旁边让了半步,放人进去。
对面一座宫观的侧门又出来两个人,也往角门去了。从头到尾,没人叫住他们盘问。
顾澄将剩下的饼和乳酪收进陆绍的鞍袋,拿起一枚果子,在袖上擦了擦,站起身。
“晚课。”他低声道,“这样的城里宫观多,各观常到法正的道宫合做晚课。我早该想起来。”
陆绍提起鞍袋,随他离开井边。顾澄却没往道宫去,反倒朝着那座不断走出黑袍道士的宫观走。
正门下有人招呼香客,侧门半掩着,往里看,一片幽深。
陆绍摸摸身上干硬的泥衣服,又看看道士们宽大的黑袍。
“咱们不是去这座观里做晚课吧?”
顾澄咬了一口果子。
“当然不是。”
陆绍终于笑了,把鞍袋换到另一侧肩上,跟着他转向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