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柜旁挪出,擦火点起一支细烛,凑近照他。
“顾先生啊。我还以为人都走了。”
顾澄认清那张脸,将要抬起的手又收进袖子。
守库的老道官周安,眼神不好,向来得走近了才认得出人。方才究竟有没有看见他凭空出现,还不好说。
“您怎么还没歇?”
“明日行大礼,我哪放心得下。”周安笑着去看供衣柜,“你也是来查这些东西?”
“是,白日一直候着陛下,没能来。”
“放心吧。”老人拍着柜沿,“我管了四十五年,哪会在这时候出岔子。明日咱们少年天子戴上冠,准好看。就盼着,他能平安过了今夜。”
顾澄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外头传的话,你没听过?说今夜有邪物在永安,要找陛下索命。”周安把声音压低,“有人说,是先帝当年杀的那个灵裔回来报仇了。也有人说是他的女儿,姚贞。还有人说各路邪祟都到了,要毁我大梁。”
“从哪里传出来的?”
“满街都在讲。”老人朝门口看了看,“依我说,还是陆绍。他有那一身灵裔血,迟早要出事。”
顾澄慢慢放松手指。
“周道官,陆绍今日就在我那里。”
“他去你那里了?”
“有些事不便同您说,但他一心护着陛下,我可以作保。”
周安看了他半晌,像是想明白了。
“来告罪的?”
顾澄没接话,老人便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认识很多年了。”
周安低低咕哝一声,摇头去开门。
“你这么说,我也不争。不过流言总有个来处。天晚了,守卫还等着锁门,你忙完也早些走。”
顾澄拿起柜上那支蜡烛,跟到门边。
“周道官,带上灯。”
老人回身握住烛台,顾澄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
“看见这点火了么?”
周安目光移向烛焰,便在那里停住。
“看见了。”
“外面暗,拿稳些。”顾澄越说越轻,“今夜这里只有您一个人。礼服、法器都查过了,样样妥当。没见过旁人,也没同谁说过话。”
老人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顾澄松开手,周安端着烛台走出门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等脚步声走远,顾澄回到原处,收束心神。下一刻,崇真观静室的灯火重新映入眼中。
萧元恪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这么久?”
“遇见一位相熟的老道官,已经走了。”
顾澄站回壁龛,招手让他们过来。三个人挤进去,地方就窄了。少年站在中间,两边肩膀各搭上一只手。
“闭眼。”陆绍道,“你还不会用,我们带你过去。别胡思乱想。”
“好,走吧。”
顾澄看了少年一眼,也闭上眼睛。
萧元恪等着,肩上的手指稍一收紧,腹中便是一阵翻搅,仿佛突然踩空台阶,整个人直往下坠。
他睁开眼,静室已经不见了。面前立着几排高柜,旧布帛的气味钻入鼻中,角落的一点灯光照着顾澄半边脸。
奉天宫到了。
*
顾澄靠在门上听了一阵,推开一条缝。
大殿空着。陵寝的入口在殿后,两名卫士分守门旁,廊内透出的火光照亮了长枪尖。
陆绍从他肩边看过去,指指左侧。顾澄点头,三人便沿着殿侧绕行,快到入口时,顾澄独自去了另一边。
萧元恪留在柱子的阴影里,看着陆绍慢慢走近那名卫士。
卫士一直没有回头。
陆绍伸手,指尖触在他后颈。那人肩膀僵了僵,跟着松下来,仍握着枪站直,眼神却像是越过陆绍,落在远处。
等了片刻,陆绍才招手让少年过去。顾澄也回来了,另一边的卫士同样不动。
“妥了?”
“不会记得。”
面前的铜栅门很高,细密格纹上的旧金色已经剥落,锁仍扣得牢。隔门看去,供案后便是转角,深处的烛光沿石地透过来,看不见棺椁。
陆绍俯身摸了摸锁孔,蹲下去。顾澄返身查看外头的卫士,萧元恪凑近他,低声问:“开得了么?”
陆绍抬起手指,示意他别说话,随后将手停在锁前,半闭了眼。那模样,像在一点点辨认锁中看不见的机件。
萧元恪屏息等着。
轻轻一响,又是一响。陆绍推门,铜栅开了。
少年正要往里走,肩头忽然被他按住。
“郭侯。”
萧元恪猛地回身。
郭延站在外面,壁上的火光照着那件暗绿袍服。他看看陆绍,又看看开了的陵门,脸上渐渐有了怒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
“睡不着,陪陛下来看看先帝。”陆绍道,“三个多月没见他了。郭侯要一起进去么?”
郭延按住刀柄。
“白日把廷议搅成那样,夜里又带陛下来这种地方。陆绍,你当真以为没人敢管你?”
长刀出鞘,陆绍退了半步。
郭延的目光跟过去,顾澄却已到了他身后。两手指尖触上颈侧,刀还没能举起,人就先软了。
陆绍接住落下的刀,顾澄托着郭延,把他缓缓放在墙边,半靠半坐。
没出一点声响。
萧元恪看看他低垂的脑袋,又看外头。
“他怎么在这儿?她叫来的?”
“姚贞,还是太后?”
陆绍把刀放在郭延身旁,让少年先往里走。
“多半轮到他管今夜的守卫。先进去。”
三人过了铜门,陆绍在后面将门带上。
供案之后,地方宽阔起来。石壁上旧龛排列,一处处深暗的龛影里,安放着先祖遗骨。历代帝后的石棺列在中间,侧面刻着姓名,映着烛火,字迹泛出暗金色。
萧元恪越走越慢。左侧一座新棺,周围点着一排排灯烛。他望了许久,才带二人走过去。
临近棺前,陆绍抬手拦住顾澄,独自走完最后几步,将手搭上棺盖。
石头冰凉。
萧承佑还不到四十岁。
从少年时起,陆绍就受他庇护。在外面受气也好,遇见什么难事也罢,回到宫里,总有个人听他说。旁人不肯听的话,萧承佑肯听。
偏在他死的那天,自己不在。
陆绍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来吧。”
顾澄绕到棺的另一边,萧元恪站在近旁。两人合力晃动棺盖,封缝里响了几声,沉重的石盖终于松开,被一点点推向棺尾。
素白的覆面绸露了出来。
萧元恪端来一架烛台。灯光还离得远,陆绍已伸手揭开白绸,随即,手便停在那里。
顾澄俯下身,也不动了。
萧元恪将烛台举高,往前挪了一步。
棺中人的脸照清了。
他盯着那张陌生面孔,过了许久,才挤出声音。
“……这不是我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