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缓缓沉降。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土腥味。
点将台上,老朱双手死死扣住面前的粗木栏杆。
老榆木的木条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木刺扎破了掌心,他浑然不觉。
十根指节绷得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嘴巴张得老大,下颌骨像脱了臼一样垂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下方,黄土校场。
三千个身高三米的金甲巨人,像三千座铁塔,死死钉在地面上。
厚重的金色铠甲上流转着暗芒。
没有呼吸声,没有甲叶摩擦声。
只有一股能把人骨头碾碎的肃杀之气,直直往上撞。
周围几千匹战马全翻着白眼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三万御林军连滚带爬地趴在沙堆里,头都不敢抬。
震撼在老朱胸腔里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随后轰然炸开。
变成一股压制不住的狂躁与狂喜。
他猛地松开栏杆。
右脚往前一迈。
厚底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走得太急,第二步直接踩空。
整个人往前栽去。
双手胡乱扒住楼梯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皇爷当心!”旁边的王景弘吓得尖叫,连滚带爬想去扶。
“滚开!”
老朱一膀子把他甩开。
老太监在木板上滚了两圈,后背撞上红漆柱子。
老朱根本没看他。
提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连跌带撞地冲下点将台。
龙袍的衣角沾满了泥沙。
他不管不顾,脚下生风。
直直冲向最前面那个金甲天兵。
越靠近,那股压迫感越重。
站在这尊三米高的巨人面前,老朱得仰断脖子,才能看清那张脸。
面甲下没有五官。
只有一团缓慢翻滚的暗金色雾气。
老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哆嗦着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条条青色的蚯蚓。
干枯的手掌,慢慢贴上天兵腰间那块厚重的护腰甲片。
触感冰冷。
硬得像万载玄冰。
老朱用力按了按。
纹丝不动。
这铠甲的厚度,大明的火铳在十步内轰上去,怕是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他顺着甲片往旁边摸。
摸到那柄杵在地上、门板宽的宣花巨斧。
斧刃上没有开刃的痕迹。
厚实钝重,却透着一股能把整座应天府连皮带骨劈开的凶悍。
这不是幻觉。
不是江湖术士捏泥人的障眼法。
这是真真切切的神兵。
老朱只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半个月的郁气。
瞬间烟消云散。
鞑靼十万铁骑提前叩关,连破两城。
兵部尚书齐泰束手无策,武将们个个缩头乌龟。
国库空得连军饷都拨不出一两。
这些压在他心头的死局,被这股冰冷的金属触感,一斧子砸得粉碎。
“天兵……”老朱喃喃念叨。
声音发颤,带着不可置信的呢喃。
接着,他猛地仰起头。
“这是真正的天兵!”
他张开双臂。
对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粗粝沙哑,撕裂了校场上空的冷风。
带着开国皇帝的桀骜,带着绝处逢生的快意。
笑声在空旷的黄土地上回荡。
老朱猛地转过身。
背靠着三米高的金甲巨人。
他的目光扫过点将台下的百官。
兵部尚书齐泰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乌纱帽掉在一边,灰头土脸。
大明战神李景隆吓得尿了裤子。
身下洇开一滩黄水,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烂泥。
“都给咱抬起头来!”老朱一声怒吼。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嘴唇发青。
老朱指着身后的三千金甲。
手臂用力挥舞,宽大的袖子猎猎作响。
“看看!都睁开眼给咱看清楚!”
他满脸涨红,脖子两侧的大筋突突直跳。
“有此仙家神兵!区区鞑靼算个屁!”
他大步跨前两步。
一脚踢飞地上的一柄生锈的雁翎刀。
腰刀当啷啷飞出老远,砸在石头上弹起。
“十万铁骑?咱让他有来无回!”
“大同之围?咱今天就把它碾平!”
老朱双手叉腰,胸膛高高挺起。
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
“谁还敢动咱大明的江山!谁敢!”
这两句反问,像惊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
趴在沙土里的三万御林军,突然像是被点燃了引线。
那种被非人神明压制的极致恐惧。
在老朱的怒吼声中,转化成了对大明拥有这种力量的狂热。
一名百户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直起腰,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吼:“吾皇万岁!”
这一声像个火星。
三万人同时直起身板。
他们顾不上捡起地上的长枪大戟。
疯狂地挥舞着双拳,冲着点将台的方向嘶吼。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声浪像海啸。
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
把天上的灰云都震散了一块。
点将台上的大明龙旗被声浪扯得绷直。
旗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整个京城仿佛都在这狂热的呐喊中震颤。
点将台上。
朱璟孤零零地站着。
四爪蟒袍在狂风中翻卷,拍打着小腿。
他半张着嘴,觉得耳朵里像塞了两只疯狂振翅的马蜂。
太吵了。
这声浪震得他头盖骨发麻,连丹田里的灵气都跟着共振。
他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掏了掏左耳朵。
掏出来一点黄色的沙土。
指甲缝里还卡着半片薄薄的黄豆壳。
他用大拇指把豆壳弹飞。
看着下面陷入癫狂的老头子。
还有那些磕头如捣蒜、扯着嗓子嚎叫的百官和将士。
朱璟叹了口气。
长长的一口浊气,吐出了满嘴的沙子。
“这老头子是真疯了。”他腹诽了一句。
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这下算是彻底完蛋了。
撒黄豆这招一出,十五年的废材人设当场粉碎,拼都拼不起来。
三千个明晃晃的金甲天兵杵在这儿,想装瞎都装不过去。
老头子刚才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老饕看见了一块刚出炉的红烧肉。
那眼神里全是榨取和疯狂。
以后别说睡懒觉修仙了。
怕是连上厕所都得被老头子拎去批折子、造仙兵。
还想去南疆吹海风?
还想建修仙洞府?
在这个低武历史位面安静当条咸鱼?
全成了泡影。
朱璟把手揣进宽大的袖兜里,摸了摸剩下那几颗干瘪的坏黄豆。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在一片震天动地的狂热万岁声中,满脸写着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