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荒园。
徐妙锦站在烂泥里。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齿切开一层薄皮,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撞得肋骨隐隐发疼。
她不敢大口喘气,怕惊扰了藤椅上那个人。
徐妙锦抬起头。
看着那个侧躺着、连姿势都没换一下的懒散背影。
洗筋伐髓的真气在体内奔涌。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
这恩情,比天还大。
她慢慢直起身子。
提起沾满黑色泥浆的月白色百迭裙。
双膝一弯。
对着那个背影,规规矩矩、深深地福了一礼。
起身。
她转身奔向那段缺了口的青砖矮墙。
手脚并用爬上去。
落地时靴底踩中一块圆石,脚踝猛地崴了一下。
她顾不上揉。
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扎进黑漆漆的夹道,趁着夜色仓皇逃走。
荒园里又安静了。
只剩灵草在夜风中互相碰撞的脆响。
朱璟在破藤椅上翻了个身。
木轴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他咂巴两下嘴,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东宫正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凿击声。
三个赤着膀子的铁匠抡着大锤。
狠狠砸在门缝糊死的暗红铁块上。
火星子四下飞溅。
碎铁块崩在青石板上,当当乱响。
昨天半夜,皇上突然下了口谕。
死活要把这扇刚浇死的大门再砸开。
轰隆。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强行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酸涩的哀鸣。
王景弘带着十几个太监,一阵风似的卷进东宫。
直奔荒废的后花园。
朱璟还在藤椅上打呼噜。
身上盖着件单薄的麻布衣服。
王景弘急得一脑门汗,扑上去抓住朱璟的肩膀。
用力摇晃。
“王爷!哎哟我的活祖宗,快醒醒,该上朝了!”
朱璟被强行拉起来。
脑子还是懵的。
两个太监左右夹击。
硬生生把一件崭新的四爪蟒袍往他身上套。
他困得睁不开眼。
手臂软绵绵地任由太监摆弄。
腰带系歪了。
领口的盘扣也错位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中衣。
没等他讨口热水喝,就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东宫。
一路押送。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割肉。
奉天殿前,百官按品阶站得笔直。
朱璟被塞进皇孙队伍的最末尾。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站着真累。
他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右脚尖无聊地蹭着青砖缝里的一点绿苔。
头一点一点。
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随时都要黏在一起。
老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今天精神很好。
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视线在朱璟那歪斜的蟒袍上顿了一下。
老朱腮帮子动了动。
手指抠住雕花扶手,强忍住骂人的冲动。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几个文官出列念折子。
声音平缓单调,催眠效果极佳。
朱璟的呼吸越来越沉。
身子晃了晃,肩膀差点靠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
突然。
文官队伍里迈出一个人。
硬底朝靴重重踩在金砖上。
发出一声响亮的脆音。
太常寺卿黄子澄跨步出列。
他是朱允炆的死忠。
昨晚吕氏被抓,东宫大乱。
朱允炆彻底失宠,被降为普通皇孙禁足。
他们这帮依附朱允炆的文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黄子澄双手举起象牙笏板。
十根指头用力,骨节泛出惨白。
他扬起下巴。
目光越过前排的大臣,矛头直指队伍末尾打瞌睡的朱璟。
“臣有本要奏!”
“弹劾吴王朱璟!”
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回音。
朱璟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肩膀猛地一抖。
强撑开两条眼缝,迷茫地看着前面那个穿绯红官服的背影。
黄子澄往前逼近半步。
胸膛挺得老高。
“先太子尸骨未寒。”
“吴王殿下身为亲子,不思哀痛守孝。”
“反而借口抱恙,在东宫闭门不出!”
黄子澄越说声音越大。
脸膛开始泛起潮红。
“称病也就罢了。”
“可微臣听闻,昨夜东宫偏院内,整宿飘出异香!”
“那香气浓郁刺鼻,绝非寻常祭祀檀香!”
他转过头。
狠狠瞪了朱璟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
“大丧期间,夜半熏香。”
“此等靡靡之味,必是西域进贡的狐媚奇药!”
黄子澄脖子两侧的大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像扭曲的青色蚯蚓。
随着他的叫骂突突直跳。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笏板。
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吴王殿下定是在那荒废的偏院中。”
“藏匿了不知廉耻的妖女!”
“大鱼大肉,骄奢淫逸!”
“在先太子灵前行此等苟且之事。”
“简直有辱斯文!丧心病狂!”
唾沫星子从黄子澄嘴里喷出来。
在漏进大殿的晨光里乱飞。
几点白沫落在前面一位御史的后脖颈上。
那御史缩了缩脖子,没敢伸手去擦。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百官屏住呼吸。
这指控太毒了。
大丧期间藏妖女,这罪名要是坐实了。
普通人得凌迟。
皇室子孙也得被废为庶人,圈禁一辈子。
朱允炆跪在皇孙队伍的前面。
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水。
他昨晚万念俱灰。
黄子澄今天这舍命一搏,是他最后翻盘的希望。
黄子澄越骂越起劲。
从《礼记》背到《春秋》。
一连串引经据典,把朱璟骂成了大明朝的一大毒瘤。
千古第一不孝子。
朝堂上的耻辱。
他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撩起绯红色的官服下摆。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膝盖骨磕得砰然作响。
“微臣恳请皇上圣裁!”
黄子澄把头砸在地上。
“吴王此举,败坏朝纲,玷污皇室清誉。”
“若不重罚,何以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何以服天下百姓之心!”
他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凄厉。
“请皇上即刻削去朱璟王爵!”
“交由宗人府严审,重罚以儆效尤!”
尾音在大殿的高耸穹顶下回荡。
久久不散。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几百双眼睛。
从跪伏在地的黄子澄身上移开。
齐刷刷地转了个向。
目光像密集的箭雨,带着审视与震惊。
全部刺向皇孙队伍的最末尾。
整个奉天殿都在等。
等着这位顶着巨大罪名的新晋吴王,到底要如何为自己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