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夏日的天光亮得早。周维民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他翻身坐起来,感觉浑身松快,昨晚洗的那个冷水澡把黏腻和疲惫都冲干净了,一夜睡得沉。
他穿好衣服,去了卫生间洗漱。一会儿出了东跨院,径直往前院东厢房去。
院里各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煤球燃烧的气味混着棒子面粥的粮食香气,还有王家大娘炸酱的味儿,满满的都是烟火气。
张婶端着尿盆出来倒,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声“维民早”,他点点头:“张婶早。”
进了东厢房,母亲李素芹正往桌上摆碗筷。
小米粥、煮鸡蛋、馒头,还有一碟子腌萝卜丝。
父亲周传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跟大哥周维国说着什么。
大嫂李晓玉挺着肚子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
弟弟周维华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两个妹妹周晓芸和周晓芬也快吃好了。
周维民拉开凳子坐下来,盛了碗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
“爸,妈,”他咬了一口馒头,咽下去后才开口,“我今明两天要下乡一趟,去收点货。顺利的话后天回来。”
李素芹正给他剥鸡蛋的手停了停:“去两天?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传福倒是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东西都带好,早去早回。”
周维民点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鸡蛋,咬了一大口,“这次去的都是老地方,不碍事的。”
李素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丝,嘴里念叨着:“那你自己当心点,山里野物多,别光顾着收货。”
“晚上找个稳妥的地方住,别睡野地里。”
“知道了妈。”周维民三两口把粥喝完,又吃了一块馒头片。
吃完早饭,父亲周传福先起身去上班。
随后,周维国也放下碗筷,站起来帮李晓玉拿包。
李晓玉挺着六个月的身子,行动已经有些笨拙了,周维国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维民,那我们走了。”周维国冲他点了点头。
李晓玉也回头笑了笑:“维民,路上小心。”
周维民冲他们摆摆手。
周维华背着书包也跑了,两个妹妹也前后脚出了门。
周维民又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李素芹收拾着碗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维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起身道:“妈,我走了。这两天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说下乡了。”
李素芹点点头:“行,你去吧。自己当心。”
周维民出了东厢房,回到东跨院。
他进了卧室,从柜子里取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叠好了放进一个帆布提包里。
他拎着包来到院子里,忽然听见通往巷子的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愣,随即听见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从门缝里透进来:“维民,在家吗?”
是于莉。
周维民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低声说:“你等一下,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开门。”
他把钥匙从门缝底下的空隙塞出去,门开了,于莉侧身闪了进来,又立刻反手把门关上,摸到门闩插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编了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头,脸上没抹粉,素面朝天的,眉眼间那股子急切和焦灼比昨天淡了许多。
她走到周维民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维民,你上班不着急吧?去屋里说会话。”
周维民看了看她的神色,知道她心里有事放不下,便点点头,拎着提包跟她进了堂屋。
两人在八仙桌边坐下,于莉松开他的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绞在一起,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维民,昨晚……秦淮茹是不是过来了?”
周维民把提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才看着她说:“来了。”
于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了一下:“她怎么说的?事情……处理好了没?”
周维民没打算瞒她。
他夹着烟,语气平缓地把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说秦淮茹进来就直接告诉他,她知道他们俩的关系,然后说她也要做他的女人。
他说他本来想拒绝,可秦淮茹赖着不走,坐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家里的难处。
最后他想了想,秦淮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便索性成全了她。
于莉听完,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怎么那么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都三个孩子了,还想赖上你!她昨晚就跟你好了啊?”
周维民看着她涨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嘴唇,没有立刻接话。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于莉见他不说话,更加来气,眼圈都红了:“我就知道,之前她那副样子,阴阳怪气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凭什么?她哪点比得上我?她——”
“于莉。”周维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沉稳得很。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你坐下。”
于莉站着不动,看着他。
周维民伸手指了指椅子,说道:“坐下说。”
于莉的胸口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可脊背挺得笔直,脸扭向一边,眼眶里的泪打着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周维民看着她这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手过去覆在她绞着的手指上。
于莉的手一颤,想抽回去,却被他按住了。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秦淮茹的事,我之所以答应,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想法。”
“你想过没有,她手里攥着咱们的事,我要是不把她稳住,万一她哪天一冲动嚷嚷出去,你怎么办?”
“阎解成知道了怎么办?你在这个院里还怎么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