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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民穿衣下床,来到卫生间洗漱。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捧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用毛巾胡乱擦干,又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眼周正,脸色红润,看不出丝毫疲态。

洗漱完,他回到卧室把被子叠了,褥子抻平,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香,清清爽爽的。

他穿上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脚上穿了双黑皮鞋。出来时顺手把脏衣服扔进墙角的洗衣盆里,这才出了东跨院,来到前院东厢房。

李素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上带着几分关切:“维民,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是不是昨晚换了地方,没睡好?”

周维民笑了笑,随口道:“妈,没有的事,昨晚睡得好着呢。科里最近没啥要紧事,不用去那么早,我就特意多躺了会儿。”

李素芹点点头,帮着盛好稀饭和煮鸡蛋端过来了,“你爸和大哥大嫂都吃过上班去了,维华他们也上学走了。你赶快吃吧。”

周维民拉过凳子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拿着馒头咬了一口,就着咸菜,胃里舒坦极了。

李素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头发里抿一下,又扎进厚厚的布层里。

她看着儿子吃饭,忽然说:“你大哥大嫂昨晚搬过去,收拾到挺晚的。今早走的时候你大嫂还说,那屋住着非常舒服,说要好好感谢你呢。”

周维民嘴里嚼着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舒服就行,不用谢来谢去的了。”

母亲李素芹脸上带着笑,“你大哥说,等孩子生了,那屋也够住,里间放张摇篮正合适。”

周维民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拿起第二个馒头掰成两半。

李素芹也不再多说,继续纳她的鞋底。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层的沙沙声。

周维民吃完早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一支烟抽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了。

他站起身来,跟母亲李素芹打了声招呼:“妈,我走了。”

李素芹抬起头:“路上慢点骑,中午回来吃不?”

“看情况,要是不回来我就在厂里食堂吃。”

“行,那我不等你了。”

周维民推着车穿过前院的时候,张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声“维民上班去啊”,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倒座房,门口。

于莉从吃过早饭就站在这里了,她今天起得比谁都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

等阎解成吃过饭走了后,她就走到倒座房门口靠着,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她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好。躺在床里边,翻来覆去。

阎解成睡在外边,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全是秦淮茹站在台阶上的模样,那双眼睛,那句“你的辫子怎么扎成这样了”,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脖颈上,让她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她想去找周维民,又不敢去。

怕被人看见,怕秦淮茹盯着,她只能等。等阎解成走了,等院里人都上班了,等周维民出来。

她不知道周维民什么时候出来,只能这样守着,像一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提着。

终于,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自行车轮碾过门槛的咕噜声。

于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侧身探出头去看——周维民推着车出了院门。

于莉几乎没有犹豫,小跑着跟了出去,布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周维民已经跨上了车,一只脚蹬在脚踏上,正要骑走。于莉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维民!”

周维民闻声刹住车,回头一看,于莉正站在院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全是焦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没有编辫子,显然是一早起来顾不上收拾。

她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下有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

于莉跑到跟前,胸口起伏着喘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周维民左右看了一眼胡同。

这个时辰,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胡同里没什么人,但院门口站着说话总归不方便。

他把车把一歪,冲东跨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去那边说。”

于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往东跨院去的巷子。

巷子里安静,两边的灰墙上爬着牵牛花,早晨的阳光还没照进来,阴影里带着凉意。

周维民开了院门,让于莉先进去,自己随后把车推进院子,反手把门闩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于莉。

于莉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绞得发白,嘴唇抿着,眼睛里全是焦灼和慌乱。

“怎么了?”周维民问,声音不高,但稳得很。

于莉抬起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维民,昨晚我从你那儿出来,在大院门口碰到秦淮茹了。”

周维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抽了一口:“她怎么说的?”

“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专门等着我似的。”

于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问我是不是去了你这里,还说我的辫子扎得不好看,问是不是解成帮我扎的。”

“我、我当时脑子都懵了,胡乱应了两句就跑了。可她那眼神,她那口气——维民,她肯定是知道了。”

“她知道我从你那儿出来,她猜到了。”

于莉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伸手胡乱擦了一把,又急急地说:“你说她会不会告诉贾张氏?贾张氏那个嘴,全院都知道了怎么办?”

“于莉。”

周维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她的慌张截断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把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捂热。

“你听我说。”

于莉抬起泪眼看他。

“秦淮茹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

周维民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