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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民顿了顿,又看向坐在桌边的周晓兰和周维东。

两人都是十六岁的年纪,周晓兰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透着少女的灵秀。

周维东则是个半大小子,身板单薄,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

周维民开口问道:“晓兰,维东,你们俩现在在家干啥呢?”

周晓兰连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维民哥,我在家帮娘干活,收拾屋子,啥都干。维东在生产队上工,挣工分。”

周维东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周维民看着他们,心里有了些跟之前不同的想法,还是决定伸手帮一帮。

周维民点点头,又问:“想不想去城里?”

周晓兰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城……城里?”

周维民笑了,看着她和周维东,语气认真起来:

“我打算过完年,帮你们也俩在城里找个工作。”

这话一出,整个屋里都安静了。

周晓兰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周维东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伯周传根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叔叔周传业更是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维民!你……你说真的?”

周维民笑着点点头:“叔,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他看向周晓兰和周维东,继续说道:

“晓兰,我也给你找个纺织厂的活,让你跟晓梅姐作伴。”

“维东,我给你安排到轧钢厂,跟我一个厂。先去车间当学徒,学点技术,以后出息了,也能当个师傅。”

他顿了顿,叮嘱道:“不过,得等过完年才行。这段时间,你们在家好好帮爹娘干活。”

周晓兰终于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维民哥!我……我给你磕头!”

周维民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晓兰!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周晓兰被他扶起来,却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太激动了,她太想跟堂姐一样去城里工作了,没想到这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竟然真的要实现了。

周维东也站起身,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一个劲地说:“维民哥,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大娘王喜凤和婶婶也抹起了眼泪,嘴里念叨着:“维民这孩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周传根和周传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和骄傲。

周传根拍了拍周维民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维民,大伯不知道怎么谢你……”

周维民笑着摆摆手:“大伯,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周维民吃饱后放下筷子,对大伯和叔叔说:“大伯,叔叔,这次过来,我还打算去两个姑姑家一趟。”

周传根愣了一下:“去看你两个姑姑?”

周维民点点头:“嗯,给她们送点粮食去。现在乡下的日子都不好过,姑姑家咱们也不能不管。”

周传根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娘每次提起两个女儿时那牵挂的眼神,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应该的。”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你姑姑她们嫁出去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咱们当兄弟的,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能去看看,替咱们尽尽心,也好。”

周传业也点点头:“维民,你去吧。粮食带够了吗?不够从家里拿点。”

周维民摆摆手:“叔,我都准备好了。每家五十斤棒子面,够她们熬一阵子了。”

他等大家都吃完后,便站起身,对众人说:“那我就先去姑姑家了,趁天色还早,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城。”

周传根连忙起身:“那你路上当心。要不晚上还回来住一晚吧?”

周维民摇摇头:“不了,我直接回城。明天还要上班。”

周传根也不再挽留,送他到院门口。

周晓兰和周维东跟在后面,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期待。周晓娟抱着孩子也出来了,轻声说:“维民,路上慢点。”

周维民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出了院子。

他先骑车去了大姑家。

大姑嫁得近些,就在隔壁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大姑周传芳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周维民进来,愣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手里的衣服都差点掉在地上。

“维、维民?” 她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周维民停好车,从篮筐里搬出那袋五十斤的棒子面,递给大姑:“大姑,给您带点粮食来。现在日子紧巴,您别省着,该吃就吃。”

大姑看着那满满一袋金黄的棒子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接过袋子,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你爹娘还好吗?你奶奶还好吗?”

周维民点点头,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把带来的粮食放进屋里,才告辞离开。

临走时,他压低声音叮嘱道:“大姑,这粮食您自己家里留着吃,别让外人知道。传出去,麻烦。”

大姑连连点头,把他送到村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回去。

接着,他又去了小姑家。

小姑周传英嫁得更远些,骑车要半个多小时。她家的日子比大姑家还紧巴,住的还是土坯房。

看见周维民,小姑愣了好久,然后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维民等她哭够了,才把粮食递给她,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叮嘱了同样的话,才离开。

两个姑姑家走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周维民又骑车去了三个舅舅家、两个姨家。

每家都是同样的流程——敲门,进门,放下五十斤棒子面,说几句暖心的话,叮嘱保密,然后离开。

三家舅舅、两家姨,走完这些,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

周维民蹬着车,往城里的方向赶去。

冬日的傍晚,寒风凛冽,土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蹬着车,心里却在想着今天一天的见闻。

大伯家,叔叔家,堂姐的困境,堂弟堂妹的期待,姑姑们辛酸的笑容,舅舅姨们感激的眼……

这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对于那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亲人来说,这一袋袋粮食,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远处四九城的灯火。

周维民加快车速,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