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大概听明白了——这个叫苗秀儿的姑娘,刚结婚三天,丈夫王翠生就跟着队里的渔船出海出了事故,掉进海里,人没找回来。
婆家这边认为是她“克夫”,不但要把她赶出门,还要她把彩礼退回去,连陪嫁的东西也要扣下。
而娘家这边,显然是来替女儿出头的,但势单力薄,被婆家那帮人压得死死的。
苗秀儿始终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哭。
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
周维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那姑娘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纤细的身形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她才多大?最多二十岁吧?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丈夫没了,婆家不但不体谅,还要把她剥得干干净净地赶出门。
就算今天能保住陪嫁,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一个寡妇,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周维民叹了口气,这种事他管不了。
他是外地人,来这里是办正事的,犯不着掺和进这种家族纠纷里。
他正要推车离开,那边又吵了起来。
“我不管!”
王翠萍的声音更加尖利,“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要么把彩礼退回来,陪嫁留下——要么,就把她留在我们王家,给翠生守一辈子寡!”
“守寡?” 苗秀儿的母亲声音都变了调,“她才十九岁!凭什么守寡!”
“凭什么?”
王翠萍冷笑,“就凭她嫁给了翠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我们王家的人!生死都是我们王家的鬼!”
“你们王家这是要逼死她!”
“逼死她?我们还没找你们要赔偿呢!二十八块彩礼,加上办酒席的钱,还有翠生一条命——你们赔得起吗?!”
苗秀儿的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怒视着周翠萍:“王翠萍,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王翠萍身后的年轻男人举起木棍,指着苗秀儿的父亲,“老头,你给我退后!今天这事,没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眼看就要动手,一直低着头的苗秀儿,突然抬起头来。
周维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纯的脸庞——瓜子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白皙,但此刻面色惨白,泪水涟涟。
她的眼睛很大,乌黑的眸子像两汪深潭,此刻蓄满了绝望的泪水,睫毛上挂着泪珠,随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晃动着。
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也掩盖不住她五官的清丽。
她抬起头,看着两边争吵不休的人,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却清晰:
“别吵了。”
这一声不高,却让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下,争吵声戛然而止。
苗秀儿看向婆家那边,泪水无声地流着,声音哽咽:“陪嫁的东西……你们留着吧。彩礼……不用退还的。”
她又看向娘家那边,对着那对满脸泪痕的中年男女,轻轻叫了一声:“爹,娘……女儿不孝,让你们受委屈了。”
说完,她突然转身,推开人群,朝村外的方向跑去。
“秀儿!” 苗秀儿的母亲惊呼一声,想要去追,却被王翠萍给拦住了。
“别追!” 王翠萍冷笑着,“让她跑!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苗秀儿的弟弟想冲过去,也被父亲死死拉住。
周维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眼神——那个绝望到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神,他见过。
那是真正想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秒——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但那个眼神……
他猛地推起自行车,朝那个方向追去。
苗秀儿跑得很快,穿过村子,跑上一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那条路两旁是枯黄的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
周维民蹬着车,追了上去。
海越来越近了,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苗秀儿跑到海边,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停了下来。
海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影在礁石上摇摇欲坠。
她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浪,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从礁石边缘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
周维民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苗秀儿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在礁石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管我?”
她哭喊着,想挣脱他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
周维民没有松手,只是蹲下身,平视着她那双蓄满绝望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
“我叫周维民,从四九城来的,路过你们村。”
苗秀儿愣住了,泪水还在流,但挣扎的力度小了些。
周维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近看,这姑娘比刚才更漂亮——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
即使满脸泪痕,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清纯气质。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年轻的生命,刚才差点葬送在这冰冷的海水里。
“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寻死?” 周维民问得很直接。
苗秀儿愣了一下,随即泪水流得更凶了。
“我……我没活路了……”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她回去也是给爹娘添累赘……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维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所以你就想逃避,寻短见了?”
苗秀儿低着头,不说话。
周维民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在她旁边坐下。
“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
他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今天为了你,跟婆家那边吵成那样,你看见了。”
“他们是在护你,是心疼你。”
“你死了,他们不更难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比什么都残忍。”
苗秀儿的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