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走到科长室门前,整理衣领,敲门。
“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采购三科科长王志荣,他正伏案看着一份文件。
抬头看到周维民,他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周维民。
就在这一瞬间,周维民突然觉得今天的王科长与那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锐利,仿佛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因他而变得凝重起来。
周维民不禁有些紧张,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于是迅速调整状态,让自己也变得正式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然后面带微笑地说道:“王科长您好,我是周维民,非常荣幸能够向您报到。”
周维民恭敬递上材料。
科长王志荣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放下,身体后靠,开门见山:“周维民,恭喜你第一天来上班,以后都是一个科里的同事了。”
他目光炯炯,“咱们三科,不干计划内的死板活儿!”
“专搞计划外!”
“给厂里几千号人捣腾吃的、用的!”
“重点是农副产品(保障食堂和部分福利),粮食,肉蛋鱼菜,工人们碗里缺的,咱们想办法!”
科长王志荣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偶尔也会涉及一些计划外的小型工具、劳保用品或临时急用的生产辅料。”
“没固定渠道,没稳定指标,全凭本事!但也最能出成绩!”
“我不管你是怎么弄来那些鱼的,在我这儿,只看结果!”
“有能力,你就上!科里给你撑腰!”
“但前提是,手脚必须干净,政策红线不能碰!”
“捅了篓子,谁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这番毫不客气的开场白,反而让周维民心生好感。
这位王科长显然是个务实派,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
“明白,王科长!我一定尽全力,遵守纪律,为科里和厂里解决问题!”
周维民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王志荣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具体工作安排,等会儿科务会上说。”
“你先出去熟悉一下环境,九点准时开会!”
“是!”
退出科长室,周维民心潮澎湃。
这王科长风格鲜明、务实,压力大,同时意味着机会也大。
计划外农副产品和粮食采购,逢年过节厂里给职工发的福利,厂里小食堂食材的采购,都是由三科负责采购的,正是他最能发挥的领域。
李建国热情地带他认座位,介绍情况。
林雪萍也拿过来几本册子:“小周,这是科里的一些基本制度、报销流程和以往的部分采购记录,你先看看。”
“所有外出采购回来,报销单据找我,务必票据齐全,手续合规。”
周维民道谢后坐下,立刻投入到资料翻阅中。
他重点关注那些计划外农副产品的采购记录,发现品类主要是猪肉、鸡蛋、鱼类、应季蔬菜等。
来源五花八门,有郊区公社、国营农场,也有一些模糊标注的“集市”或“个体”渠道,价格波动很大,很多都标注着“紧缺”、“难寻”、“价格偏高”。
这让他对三科主要工作领域的难度和现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九点整,科长王志荣和副科长钱向东——一位四十岁左右、面容精瘦、眼神犀利的汉子,一同从里间走出。
钱副科长冲周维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开会!”王志荣在主位坐下,声音洪亮,办公室瞬间安静。
“今天例会开始前,先介绍新同志,周维民!”
王志荣指向周维民,“小周同志是咱们科的新鲜血液,有什么能耐,大家以后慢慢看。都欢迎一下!”掌声响起。
“下面,老规矩,轮流汇报!”
“手里头计划的、正在跑的、卡壳的,都说说!”
“孙耀祖,你先来!”
科务会正式开始,节奏极快。
孙耀祖清了清嗓子:“科长,我这边主要盯一批紧急的轴承,三车间设备维修等着用。”
“计划内渠道排到两个月后了,我正在联系津门那边的一个老关系。”
“对方松口了,但价格高出计划价百分之五十,而且要用等值的紧俏五金件换……”
李建国说夏粮征收在即,目前受灾情况还在加剧,粮食产量不容乐观,计划外粮食调剂难度加大,担心影响后续食堂粗粮供应;
王大力汇报了肉类采购的困难,公社和大队因为缺少猪食的原因,养殖的家猪在减少。
农场那里养殖还能维持,但是现在控制很严,想计划外采购基本没可能。
只能看看后面公社有没有组织民兵上山打猎的,还有可能采购些野物回来。
接着,张建军汇报了寻找入夏后防暑降温用的绿豆、白糖的困难,计划内配额远远不够;
赵卫国则为一车皮计划外补充的劳保用煤的运输车皮计划在跑铁道局;
刘解放提到联系的郊区公社下一批鸡蛋供应可能因饲料问题要减少或停产……
问题五花八门,但核心都围绕着“计划不足”、“渠道不稳”、“价格谈判”以及“以物易物”的复杂性。
正如之前了解,主要压力集中在农副产品和粮食上面,工业品计划外采购相对较少但同样棘手。
副科长钱向东补充道:“我这边刚汇总了六月份各车间对计划外劳保用品和部分工具的需求,清单在这里。”
“另外,食堂那边又催问能不能搞一些肉类,工人们已经两个月没吃到肉了,意见很大。”
“虽然之前搞来了一批活鱼,稍微缓解了食堂压力。还有蔬菜的问题。”
“刚才王大力反应的问题非常好,后面下乡采购的同事主要精力放在采购野猪上面。”
说完,他将一份文件递给王志荣。
王志荣听着,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都听着!这就是咱们三科的常态!”
“工人们流汗炼钢,咱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碗里有点油水,手里有合适的工具!”
“困难永远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们各自盯紧自己的摊子,该跑的关系跑起来,该谈的价格谈下来!”
“原则把握住,政策红线不能碰!”
“具体操作中的灵活性,自己把握分寸!”
“需要科里开介绍信或者协调厂内资源的,直接找我和老钱!”
终于,轮到了周维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想看看这个“能人”初次亮相会说些什么。
王志荣直接点名,问题尖锐:“周维民,你也说说。”
“刚来你对科里目前农副产品,特别是猪肉、粮食、蔬菜的困难,有什么思路?”
“或者能接上什么渠道?”
这几乎是不给他任何缓冲余地,直接检验成色。
周维民心念电转,知道在这个务实至上的科室,藏拙不如适度亮剑,但必须把握好分寸,不能显得过于张扬或满口空话。
他站起身,语气沉稳,目光扫过众人:
“王科长,钱副科长,各位同事。”
“我刚到三科,很多情况还在学习,需要向各位前辈多多请教。”
“不过,通过刚才的学习和听取大家的发言,我对我们科工作的艰巨性和重要性。”
“特别是农副产品计划外采购的现状,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略一停顿,组织语言,继续说道:“我认为,计划外采购,尤其是在农副产品领域,核心在于信息、信任和灵活。”
“信息要灵通,需要建立更广泛的网络,及时了解哪里可能有货源。”
“信任要建立,与公社、农场乃至可靠个体建立稳固互利的联系。”
“方式要灵活,除了现金交易,或许可以更多探索以厂里富余的工业品(如劳保用品、小工具)进行以物易物,这对很多农村社队可能更有吸引力。”
他没有夸口自己能立刻搞到多少东西,而是先提出了工作思路,既展示了思考深度,又显得务实。
最后,他才落到自己身上:“我年轻,对四九城周边的区县的公社、大队还算熟悉,我老家就是郊区那边的。”
“如果科里同意,我愿意先从熟悉的农副产品领域开始,多跑跑郊区公社和集市,重新梳理和建立一些渠道。
“争取尽快为科里,特别是为食堂那边,分担一部分压力。”
这番话,既有谦虚态度,又有担当精神,更隐晦地点明了自己可能的优势领域和初步行动计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科长眼中闪过欣赏:“思路对!农场、公社、大队确实是计划外农副产品的主要来源。”
“但集市水很深,你先跟林会计把流程手续彻底弄懂。”
“然后,明天让李建国带你下去跑几天,熟悉下方式方法。”
“月底还有几天时间给你熟悉,等6月份开始就要看你本事了。”
“是,科长!我一定尽快熟悉流程,投入工作!”
周维民朗声应道。
散会后,办公室立刻忙碌起来。周维民知道,在这个专门攻坚“计划外”、直接关系到全厂职工生活和部分生产补给的尖刀科室,没有闲人,每个人都背负着压力和责任。
他首先找到林雪萍,详细请教了借款、报销、单据填写等全套流程,态度谦逊认真。
林雪萍见他虚心,也耐心讲解。
中午,他和李建国、王大力等同事一起去食堂。
吃着窝头咸菜,听着工友们议论,他更真切感受到食堂伙食的单调和工人们对改善饮食的渴望,也更明白自己岗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