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在一年内
第三百六十五天。
这是我从白板上抬头时，第一个映入脑海的数字。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闰年多一天，但我不想赌那一天的运气。所以我把它当作三百六十五天来算。
第一天已经过去了。
我在白板的右上角写下了一个倒计时：364。
然后划掉，改成365。
不对。今天还没结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门被推开，小李抱着一摞打印纸走进来，重重地砸在桌上。
“你要的数据。”他说，喘了口气，“全球穿越者的详细画像。”
我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穿越者的年龄分布、地域分布、职业分布、穿越频率、带回物品的价值评估、记忆税的缴纳次数……每一项数据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但最吸引我目光的，是最后一页上的一行粗体字：
“愿意在下一次穿越日主动拒绝穿越的比例：7.2%。”
7.2%。
距离30%，差了将近23个百分点。
“这是基于什么数据得出的？”我问。
“过去三个月的问卷调查，样本量大约五百万。”小李指了指那行字下面的注释，“受访者中，有7.2%的人表示‘非常确定’会在下次穿越日拒绝。另有15.6%的人表示‘可能会考虑’。剩下的，要么是‘不确定’，要么是‘肯定不会’。”
“那15.6%的‘可能会考虑’，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对象。”
“对。”小李点头，“但这批人也是最容易被影响的。他们摇摆不定，今天听了你的课可能决定不穿了，明天实验方放出一件仙器，他们又会改主意。”
“所以我们需要持续不断地给他们理由。”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信息透明、替代方案、社群支持、激励机制。”
“什么意思？”
“信息透明——让每个人都知道记忆税的真相，知道每一次穿越都在付出什么代价。替代方案——让他们看到不穿越也能变强的路径。社群支持——建立一个互相鼓励、互相监督的网络。激励机制——让拒绝穿越这件事本身带来回报。”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钱从哪来？”
“什么钱？”
“你说的这些，都需要钱。拍纪录片要钱，开发课程要钱，搭建社群平台要钱，激励机制的奖品也要钱。”小李掰着手指数，“我们现在账上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财务这块一直是陈局长在管。
“不到两百万。”小李说，“这还是省吃俭用剩下来的。如果要搞大规模宣传，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就找钱。”
“找谁？”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找那些不愿意看到实验成功的人。”
下午三点，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小会议室里，三方势力的代表再次坐到一起。
学院派的代表是我和陈局长。家族派的代表是那位曾经给我发过邀请函的古武世家家主，姓秦，六十多岁，精气神却比年轻人还好。公司派的代表换了人——自从我和他们彻底闹翻后，原来的cEo引咎辞职，现在是新任总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沈盈。
会议桌中央摆着一台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那行刺眼的数字：7.2%。
我先开口了。
“各位应该已经从各自的渠道知道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实验不会自己停下来，我们需要在一年内说服至少21亿人主动拒绝穿越。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秦家主哼了一声：“知道不可能还叫我们来？”
“因为不可能不代表不用做。”我看着他的眼睛，“秦家主，你们家族派里有多少人是靠穿越带回的功法维持地位的？”
秦家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需要你回答。”我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如果实验继续下去，总有一天，穿越者带回的功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到时候，你们家族几百年积累的优势，还会剩下多少？”
秦家主沉默了。
我转向沈盈：“沈总，公司派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你们在记忆备份服务上投入了大量资金，如果实验终止，这项业务就失去了最大的卖点。但反过来想，如果实验不终止，记忆税会一直存在，你们的备份服务就有持续的市场需求。”
沈盈微微点头：“林老师说得没错。从商业角度看，实验继续对我们有利。”
“但实验继续的代价是什么？”我问，“你们公司的员工里，有多少人已经因为记忆税忘记了家人的脸？你们的客户里，有多少人在备份了记忆之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和备份前的自己共情？”
沈盈的表情凝固了。
“我不是来劝你们做慈善的。”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一个数字，“这是过去一年里，全球因记忆税导致的心理疾病案例——超过三百万例。这是因记忆篡改导致的家庭破裂——超过五十万起。这是因完全变样而被社会边缘化的人数——超过一万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实验继续，公司派赚钱，家族派维持优势，学院派继续教学。看起来很稳定，对吧？但这个稳定的代价，是每年新增数百万个破碎的家庭，数十万个迷失自我的人。”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秦家主问。
“出钱，出力。”我说，“家族派出功法典籍和修炼资源，用来支撑我们的‘本土修炼替代方案’。公司派出技术和资金，用来搭建宣传平台和社群网络。学院派出人和内容，负责课程开发和推广。”
“我们能得到什么？”
“如果实验成功，你们得到的是一个不需要支付记忆税也能修炼的未来。如果实验失败——”我顿了顿，“你们得到的，是和所有人一样的结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沈盈率先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
“公司派可以出资五千万，外加技术支持。”
秦家主犹豫了片刻，也缓缓站起身。
“家族派可以提供三部不传外姓的基础功法，以及一批丹药材料。”
我看着他们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家旗下的穿越者，不得在任何场合鼓励或诱导他人穿越。你们可以利用穿越带回的资源发展自身，但不能以此为噱头招募新人。”
秦家主皱起了眉头：“这有点过分了吧？”
“不过分。”我说，“你们想保住自己的优势，没问题。但别拉着更多人下水。这是底线。”
沈盈先点了头：“可以。公司派这边，我会下发内部通知。”
秦家主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我们家族里的人，本来也不靠穿越过日子。”
我握住了他们的手。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合作，而是一种更现实的联结。
利益。
恐惧。
还有一点点，也许是良知。
送走两位代表后，陈局长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知道他们不会真心配合的，对吧？”
“我知道。”
“家族派答应得这么痛快，八成是想借你的手削弱公司派的影响力。公司派出钱出技术，估计也是为了在实验终止后抢占道德高地。”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跟他们合作？”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真心，而是他们的资源。有了这些资源，我们才能在一年内搭起一个足够大的平台。”
“然后呢？”
“然后，让21亿人自己做出选择。”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365计划”。
里面分成了十二个子文件夹，对应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明确的里程碑：第一个月完成课程体系搭建，第二个月完成社群平台上线，第三个月启动第一轮全球宣传，第四个月……
我敲着键盘，一条一条列下去。
写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提醒你一下，实验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很快就会开始反击。”
我放下手机，继续打字。
我知道他们会反击。
但我也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天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