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她想找回自己
小雅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奶茶杯,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一个被记忆税彻底改变的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空洞和茫然,像是灵魂深处缺了一块。
“林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能帮我吗?”
我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先说说你知道的。”
小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原本叫周雅,今年二十六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第十个穿越日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消失了五分钟。回来后,她发现自己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了。
“我记得所有技能,pS、AE、排版,我都记得。”她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看着男朋友的照片,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可我脑子里只有‘这个人我认识’这个事实,没有感情。”
我注意到她说“男朋友”时用了“这个人”。
“你还记得什么?”苏晓在旁边问。
小雅摇头:“我记得自己的名字、住址、工作,记得怎么坐地铁回家,记得银行卡密码。但我不记得为什么喜欢蓝色,不记得小时候最害怕什么,不记得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甚至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记得你妈去世了。”我说。
“对。”小雅抬起头,“我记得她死了,记得葬礼的日期,记得墓地的位置。但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那是个陌生女人。我应该哭的,可我哭不出来。”
顾临渊靠在窗边,难得严肃:“幽冥界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些魂魄转世后会忘记前世,但他们至少还保有情感的根基。你这个学生的情况,更像是被剥离了情感连接的载体。”
“什么意思?”小雅紧张地问。
“意思是你记得事实,但失去了与之对应的情感。”我接过话,“记忆税不只是删除记忆,它在删除记忆的同时,也切断了情感链接。你大脑里还有数据的索引,但数据本身已经被格式化了。”
小雅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
“我能找回来吗?”她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根据我的记忆碎片和这段时间的研究,被记忆税删除的记忆几乎不可能恢复。那些情感连接被转化为灵气,输送给了三千世界,已经消耗掉了。
但小雅的问题不在于记忆本身,而在于身份认同。
“你觉得自己是谁?”我问。
小雅愣住了。
“这是个哲学问题,”我说,“如果你记得所有事实,但没有与之对应的情感体验,你还是原来的周雅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抖,“我感觉自己像个演员,在扮演一个叫周雅的人。我有她的记忆,但我不理解她的选择。比如她为什么那么爱那个男人,我觉得他很普通;比如她为什么害怕蜘蛛,明明蜘蛛没什么可怕的。”
“那你喜欢什么?”苏晓问。
小雅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试过去尝试以前喜欢的东西,画画、看电影、吃火锅,但都没有感觉。我好像在漂浮,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街道上车水马龙。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穿越,在遗忘,在被改变。小雅只是其中一个,但她代表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当记忆税拿走的不只是记忆,而是整个人的情感内核时,剩下的躯壳还算活着吗?
“我给你布置一个作业。”我转身对小雅说。
“作业?”
“从现在开始,不要试图找回过去的自己。你要做的,是重新建立情感连接。去认识新的人,尝试新的事物,哪怕一开始没有感觉。你的情感系统没有被摧毁,只是被重置了。你需要重新训练它。”
小雅犹豫:“可是……我连怎么开始都不知道。”
“那就从小事做起。”我指着桌上的奶茶,“你喜欢这杯奶茶的味道吗?”
“还可以。”
“那就记住这个‘还可以’。明天再来一杯,看看会不会变成‘还不错’。后天试试其他口味。一点点积累,重新建立你对这个世界的感受。”
小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这样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我坦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送走小雅后,苏晓关上门,叹了口气。
“你觉得她能恢复吗?”
“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说,“但也许能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顾临渊拿起小雅留下的奶茶杯,若有所思:“你们人类真的很脆弱。在我们幽冥界,记忆就是记忆,不会附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情感。”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自我。”我怼了一句。
顾临渊挑眉:“哦?”
“你们的记忆是公共财产,属于族群共享。个体不需要情感连接,因为你们本身就是连接的一部分。”我看着他说,“但人类不一样。我们的自我建立在情感之上,没有情感的记忆只是数据,不是人生。”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有意思。难怪你们会成为实验对象。”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翻开笔记本,记录下今天的观察:
案例编号:004
姓名:周雅(自称小雅)
症状:记忆保留但情感连接断裂
初步判断:记忆税深度影响,非单纯遗忘
干预方案:情感重建训练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小雅这样的状态,我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或者说,那时候的我,还值得被称为“林晚”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今晚没有。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小雅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
而我,可能是唯一能帮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