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首例修炼事故致死
游乐场事件过去后的第五天,凌晨三点,城市另一端的棚户区。
陈建国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医院的隔离病房观察孙小梅。她的化血丹药效已经稳定,体内的血种暂时沉寂,但医生说她需要至少住院一周,观察是否会有后遗症。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压抑,陈建国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挂断电话,看向我和站在病房窗边的苏晓,嘴唇动了动,才说:“出事了。”
“又有修炼者失控?”我问。
“比那更糟。”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死人了。”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凌晨的寂静。我们赶到现场时,棚户区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警示胶带在晨风中抖动,后面是低矮拥挤的砖瓦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挂满了未收的衣服。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但围观的居民还是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说里面那人死得可惨了……”
“是修炼练出问题了吧?我早说了,那东西邪门。”
“就是那个《噬魂诀》,网上都传遍了,练了会发疯。”
“不是说有老师在教安全的功法吗?怎么还出这种事……”
陈建国亮出证件,一个年轻的警员掀开警戒线让我们进去。穿过狭窄的巷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熟透的水果。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出事的地方是巷子尽头的一间小平房。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用便携仪器检测空气中的灵气浓度。看到陈建国,其中一个掀开头罩,是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技术员小刘。
“局长,林老师。”小刘脸色发白,“里面……你们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现场什么情况?”陈建国问。
“死者名叫王强,四十二岁,外来务工人员。根据租他房子的房东说,王强三个月前开始修炼,说是在网上找到的功法,叫什么《噬魂诀》残篇。一开始还正常,就是人瘦得很快,脸色也差。但这一周,性情大变。”
“怎么个大变法?”
“暴躁易怒,房东前天来收房租,被他骂了一顿,说再吵就弄死他。昨天开始,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像什么东西在喘气。房东不敢靠近,今天早上发现门缝里渗出血,这才报警。”
我看向那扇木门。门缝下确实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那股甜腥味就是从门里飘出来的。
“警方先到的,进去看了之后,就通知了我们。”小刘压低声音,“现场的法医说,死因是……血液完全蒸发,但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血液蒸发?”苏晓皱眉,“那是魔功反噬的典型症状。修炼《噬魂诀》到一定程度,如果控制不住血气,全身精血会逆冲爆裂,但那是修炼者自己作死才会——”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不只是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腐败的灵气,或者说,被污染的生命能量。
“不是反噬。”苏晓的声音沉下来,“是被人抽干的。”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廉价的电磁炉和几个碗。墙壁上贴着几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女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床上那个人,或者说,那具尸体。
王强仰面躺在床上,身体呈一种极度不自然的扭曲姿势,双手高举过头顶,像是要抓住什么,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只剩下灰白色的眼白。他的皮肤呈现一种蜡纸般的灰黄色,紧贴在骨头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每一块颅骨的形状。
就像一具被精心制作的人体标本,只是少了填充物。
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那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狂喜。嘴角咧开,露出全部的牙齿,牙龈萎缩,牙齿显得异常尖长。那个笑容凝固在脸上,配上深陷的眼窝和干瘪的脸颊,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血。”苏晓走到床边,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尸体的手臂。皮肤发出干硬的、类似皮革摩擦的声音。“一滴都没有。但也没有任何伤口。血是从毛孔里被直接抽走的,从里到外,抽得干干净净。”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是金丹期的魔修。”我低声说,“而且必须是精通血道功法的。血煞子分魂被灭,他的同伙开始行动了。”
陈建国蹲下身,检查床铺。床单是深蓝色的,但靠近尸体的部分颜色明显更深,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他戴上手套,摸了摸,手指搓了搓。
“不是血。”他皱眉,“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残留物。有灵气反应。”
小刘递过来一个检测仪,陈建国将探头靠近床单。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微弱的几十单位一路飙升,在接触到那片深色区域时,直接突破了仪器的上限,发出刺耳的警报。
“灵气浓度异常,而且被污染了,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残留。”小刘调出数据,“恐惧、狂喜、痛苦、极度的渴望……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熬坏了的汤。”
“是血种。”我盯着那片区域,“但不是正常的血种。正常的血种是潜伏的,慢慢吸收宿主的生命力和情绪,等到成熟后再收割。但这个血种被催化了,在极短时间内吸干了宿主的一切。王强不是修炼反噬而死,他是被自己体内的血种活活吃掉的。”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检测仪低低的嗡鸣。
“催化……”苏晓重复这个词,“血煞子分魂被灭,他的同伙等不及了,所以提前收割。但这不符合常理。血种不成熟就收割,能得到的能量不足三成,而且质量很差,会混杂大量负面情绪和杂质,对修炼者有害无益。”
“除非他急需能量。”我缓缓说,“急需到不顾质量,只要数量。游乐场那一战,我们灭了他的分魂,毁了他布下的血祭大阵,他肯定受了伤,需要补充。所以他不惜用这种方式,提前收割血种,哪怕效率再低,也要先恢复伤势。”
陈建国站起身,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还会有更多?”
“会。”我点头,“而且很快。三百个血种节点被我们压制,但血种还在,只是暂时休眠。如果血煞子的同伙用秘法强行催化,这三百个人都可能变成下一个王强。”
“可我们已经给了化血丹——”
“化血丹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苏晓打断他,“要彻底清除血种,需要金丹期以上的修为,用真元一点点把血种从经脉里剥离出来,或者用更强的血道功法反制吸收。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那怎么办?”陈建国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睁睁看着三百个人去死?”
“给我点时间。”我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化血丹的药方是从《噬魂诀》反推出来的,基础原理是压制血气,让血种进入休眠。如果能改进药方,加入一些净化、驱逐的效果,也许能逼出血种。但需要实验,需要药材,需要——”
“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陈建国斩钉截铁,“我立刻联系上面,调集所有资源。你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我计算着,“至少三天。这期间,所有服用过化血丹的人必须集中保护,二十四小时监控生命体征。血煞子的同伙肯定会找他们,因为他们是现成的血包。”
“三百人,分散在城市各处,怎么集中?”
“医院。”苏晓说,“用治疗检查的名义,全部收治入院。游乐场事件后,官方已经有了介入的理由。而且化血丹是免费发放的,我们有权追踪服药者的健康状况。”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这会引起恐慌。三百人突然集体住院,媒体会嗅到味道。”
“那也比死了强。”苏晓冷冷地说,“而且,如果血煞子的同伙真的在疯狂收割,我们瞒不住的。今天死一个王强,明天可能就死十个、一百个。到时候恐慌更大。”
陈建国咬了咬牙,摸出手机:“我联系市领导,申请紧急医疗预案。林晚,你回去改进药方。苏晓,你带人保护医院,我怀疑凶手可能会去医院——”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接起,听了几秒,陈建国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又死了一个。”他放下手机,声音干涩,“东城区,独居老人,同样死法,血液蒸发,尸体干瘪。死亡时间……大概一小时前。”
“也就是说,凶手在移动。”苏晓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他在这个城市里,一个接一个地收割。我们没时间了。”
“分头行动。”我说,“苏晓,你去找顾临渊。他是魔尊,对血道功法了解比我们深,也许有办法追踪凶手。陈局长,你去安排医院的事,越快越好。我回图书馆,改进药方。”
“你呢?”苏晓看着我,“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血煞子的同伙既然用同心契威胁,目标肯定包括你。”
“我会让仙鹤陪我。而且图书馆有清心镇魔阵,相对安全。”我顿了顿,“还有,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赵志强的妻子。”我说,“王强是第一个死者,赵志强是第一个被控制的。他们之间肯定有联系。如果血煞子选择他们不是偶然,那他们的共同点,可能就是找到凶手的线索。”
离开棚户区时,天已经大亮。晨光稀薄,照在那些低矮的房屋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警戒线外,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有记者想挤过来采访,被警察拦住。
坐进车里,陈建国发动引擎,突然说:“林晚,如果这次我们没拦住,会死多少人?”
我没有回答。
“我是警察出身,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死人。”他看着前方,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但那些死人,要么是意外,要么是谋杀,总有个原因,总有个凶手。可这个……这他妈算什么?一个人好端端地在家,被自己练的东西吸干血,变成一具干尸,还笑着死。这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轻声说,“如果血煞子的同伙真的在疯狂收割,那今天死两个,明天可能就死二十个。三百个血种宿主,就是三百个定时炸弹。我们得在炸弹全部爆炸前,找到拆弹的方法。”
“我们能找到吗?”
“必须找到。”我说,“因为如果我们找不到,就轮到我们了。”
车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我下车,陈建国摇下车窗,最后看了我一眼:“小心点。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你也是。”我点头,“保护好那些服药的人,他们现在是诱饵,也是人质。”
陈建国开车离开,我转身走进图书馆。清晨的图书馆还没开门,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我的脚步声。仙鹤从二楼飞下来,落在前台上,歪着头看我。
“你身上有血味。”它说。
“不是我的。”我走到办公区,打开电脑,“死了两个人,被血种吸干的。血煞子的同伙开始行动了。”
“意料之中。”仙鹤扑扇着翅膀,“血魔宗的人,从来不会单打独斗。而且他们睚眦必报,你灭了他们一个分魂,他们至少要杀十倍的人来泄愤。”
“有办法追踪吗?”
“有,但需要媒介。”仙鹤说,“比如凶手接触过的东西,或者他留下的气息。但血道功法最擅长隐匿气息,除非他再次出手,否则很难找。”
“那就等他再次出手。”我调出赵志强的档案,开始搜索他的社会关系,“但这次,我们要提前布网。”
档案显示,赵志强的妻子叫李秀英,四十五岁,是一名超市收银员。赵志强“猝死”后,她领了一笔抚恤金,搬到了城西的廉租房。我记下地址,准备去找她。
但就在我关掉电脑,准备离开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乱码组成的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礼物。
我点开,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段视频。
鼠标悬停在下载按钮上,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视频很短,只有十五秒。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和王强的房间很像,简陋,破旧。一个人坐在床上,背对镜头,肩膀在发抖。看身形,是个中年女人。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是李秀英。
但她的脸,有一半是正常的,另一半却干瘪凹陷,像一具骷髅。正常的那一半脸在哭,嘴唇颤抖着,像是在说什么。干瘪的那一半脸却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色的牙龈。
“救……救我……”正常的那半脸发出微弱的声音。
然后干瘪的那半脸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林晚老师,这是第二个礼物。第三个,很快送到。”
视频结束。
我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在警方发现王强尸体、我们赶到现场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凶手已经对李秀英下手了。而且他故意发视频给我,是在挑衅,也是在示威。
“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仙鹤落在电脑旁,盯着定格的画面,“先杀无关紧要的人,让你紧张,让你害怕,然后慢慢靠近你真正在乎的人。最后,在你眼前,一个一个杀掉他们。”
我看着视频里李秀英那半张哭泣的脸,那半张绝望的、求救的脸。
“不。”我关掉视频,站起身,“我不会让他玩下去的。”
“你想怎么做?”
“他要玩,我就陪他玩。”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碎掉的玉佩,苏晓的本命法宝残片,清心镇魔阵的阵眼,“但游戏规则,我来定。”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顾临渊说,血道功法有个弱点:施术者和血种之间有联系,但联系是双向的。如果能抓住一个血种宿主,用特殊手法刺激血种,可以反向追踪施术者的位置。但宿主会死,血种会爆裂,产生的冲击可能会伤到施术者,但杀不死他。”
我回复:“李秀英被抓了,但还活着。她是赵志强的妻子,体内可能也有血种,或者被种下了什么。用她做诱饵,反向追踪,可行吗?”
苏晓的消息很快回来:“顾临渊说可行,但需要准备,而且很危险。宿主会死,施术者会受伤,但不会死。而且如果施术者察觉,可能会提前引爆血种,宿主当场死亡,我们也追踪不到。”
“成功率多少?”
“不到三成。”
我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城市在苏醒,人们起床,洗漱,吃早餐,上班,上学,对昨夜发生的死亡一无所知。
但我知道。
我知道有一个凶手在城市的阴影里移动,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生命。我知道有三百个人随时可能变成下一具干尸。我知道血煞子的同伙在盯着我,盯着苏晓,盯着我们所有人。
我也知道,如果按部就班地改进药方,等三天后,可能已经死了一百人。
“联系陈建国。”我对仙鹤说,“告诉他,我需要一间安全的房间,一套监控设备,还有一个诱饵。”
“诱饵?”
“我自己。”我说,“既然凶手想玩,那我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但这次,咬钩的会是谁,可不一定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陈建国。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三百人正在陆续接收入院。但有一个问题: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谁?”
“孙小梅的母亲,张桂芳。昨天下午出院后,她就失踪了。护士说她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就走了,之后就一直联系不上。”
我心头一沉。
游乐场事件后,孙小梅被保护起来,但她的母亲,那个在病房外哭泣的中年女人,我们以为她安全,所以只派了两个便衣保护。但现在看来,凶手的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
“找到她。”我说,“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找到她。”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
城市很大,有千万人。凶手藏在其中,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
但墨水会扩散,会污染周围的水。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整个海洋被染黑之前,找到那滴墨水。
哪怕,要用自己作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