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她曾是剑修,杀戮无数
记忆一旦决堤,就很难再堵上。
苏晓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阳光很好,洒在行道树的叶子上,泛着健康的绿光。街边有晨跑的人,遛狗的老人,上学路上的孩子。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可她脑子里全是血。
剑锋划过颈动脉,血是喷出来的,温热,溅了她一脸。那人的眼睛瞪得很大,有惊愕,有不解,最后化为空洞。她的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剑尖向下,血珠沿着剑刃滑落,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像雨,但更浓稠,更腥。
苏晓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还好吗?”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带着关切。
苏晓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还行。就是……有点晕车。”
这个谎很蹩脚,但林晚没有戳穿,只是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喝点水。”
苏晓接过来,小口喝着。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胃里的翻涌。但压不住记忆的翻涌。
那是第十一次清剿任务。目标是一个勾结魔道的修仙世家,三十七口人,上至金丹老祖,下至三岁稚童。宗门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她带着执法堂的弟子,在子时包围了那座宅邸。月黑风高,适合杀人。
剑光亮起,惨叫,哭嚎,求饶。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说孩子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她握着剑,剑柄的纹路硌着手心,很疼。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宗门有令,除恶务尽。”
剑光落下。
那妇人的血很热,喷在她的靴子上。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看着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然后那双眼睛就失去了神采。
任务完成得很干净。三十七口,全灭。
回去复命时,师父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晚晴,你的剑越来越稳了。”
她低头:“是师父教导有方。”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的心,也越来越冷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前。天启生物医药有限公司,牌子上是简单的几个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晓跟着林晚下车,走进大楼。空调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她们,礼貌地微笑:“请问是林晚老师吗?陈局长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谢谢。”
她们被领着往里走。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是白的,灯是白的,一切都干净、整洁、有序,像个无菌实验室。
苏晓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执法堂的审讯室也很干净,很白。墙壁是特制的石材,不沾血,一擦就掉。地板是深色的,因为浅色容易看出来血迹。但深色也有深色的不好,因为血渗进去,久了会有味道,洗不掉。
她不喜欢审讯室的味道。
血腥味,汗味,恐惧的味道,还有绝望的味道。混在一起,很难闻。
但她是执法堂首座,有些事必须她来做。
那天抓回来的魔道奸细很年轻,可能还没二十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着说自己是被人骗的,说父母都在魔道手里,说不去卧底家人就活不成。
她说:“你的父母昨天就死了。魔道的人杀的,尸体扔在乱葬岗,我的人去收了尸,已经埋了。”
那年轻人愣住了,然后疯了似的扑过来,眼睛血红,像野兽。
她没有动,任由他扑到面前,然后反手一剑。
不致命,只是挑断了手筋脚筋。
年轻人倒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扭动着,嘶吼着,骂她,咒她,诅咒她不得好死,诅咒青云宗全宗灭绝。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骂完了?那说点有用的。你们在青云城还有多少据点?名单在哪里?”
年轻人咬舌。
但咬舌很难死,只是很痛,满嘴是血。
她让人给他止血,上药,等他缓过来,又问:“说吗?”
年轻人瞪着她,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她说:“不说也没关系。你的魂魄在我手里,搜魂术虽然伤天和,但对付你这种魔道奸细,用用也无妨。”
年轻人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后,他全招了。
她得到了名单,三个据点,十七个人。
当天夜里,那些据点被拔除,十七个人,死了十五个,抓了两个。
回去复命时,师父说:“晚晴,你做得很好。”
然后又说:“但你的心,又冷了一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
苏晓走进去,看到陈局长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白大褂或者正装,表情严肃。
陈局长站起来,向她们点头:“林老师,苏小姐,请坐。”
苏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以前在宗门开会,她也是这么坐,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介绍一下,”陈局长说,“这几位是天启生物的专家,主要负责记忆相关的研究。王博士,李博士,赵主任。”
那几个专家向她们点头致意,目光在苏晓脸上停留得尤其久。
苏晓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看她身上那种违和感——一个二十七岁的现代女性,却有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属于剑修的气质,沉稳,锐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苏小姐的情况,林老师已经大致跟我们说过了。”说话的是王博士,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眼神很锐利,“记忆碎片浮现,前世的经历与现代人格产生冲突,伴有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如剑气外溢,对吧?”
苏晓点头:“对。”
“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记忆融合障碍’。”王博士翻着手里的文件,“简单说,你的大脑正在试图将两段完全不同的记忆整合成一个连贯的自我认知,但这很难,因为这两段记忆代表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苏晓,二十七岁,图书管理员的朋友,性格温和,喜欢甜食,怕蜘蛛。苏晚晴,三百岁,元婴剑修,青云宗执法堂首座,杀伐果断,手上沾满鲜血。这两个人,除了共用一具身体,几乎没有共同点。”
苏晓沉默。
“记忆融合通常有几个阶段。”李博士接话,他是个年轻些的男人,说话语速很快,“第一阶段,记忆碎片浮现,像做噩梦,但比噩梦真实。第二阶段,记忆开始影响现实行为,比如你会不自觉地用前世的习惯做事,说前世的话,甚至用前世的思维方式思考。第三阶段,两段记忆开始争夺主导权,可能导致人格分裂。第四阶段,融合成功,形成一个新的、整合的人格,兼具两世的记忆,但以其中一世的性格为主。或者,融合失败,精神崩溃,变成……”
他没有说完,但苏晓懂。
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再是“苏晓”了。
“你现在处于哪个阶段?”赵主任问,她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声音很轻柔。
苏晓想了想,说:“一和二之间。记忆会突然冒出来,像放电影,但我还能分清那是苏晚晴的记忆,不是我的。但有时候……身体会自己动。”
“比如?”
“比如昨晚,”苏晓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我做梦,梦见有人在背后袭击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很用力,再用力一点,我可能就窒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防御本能。”王博士说,“苏晚晴的防御本能,即使在梦里,也在保护这具身体。但问题是,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分不清威胁来自哪里。在她看来,这具身体是她的,而你的意识,可能是侵入者。”
苏晓觉得喉咙发干。
侵入者。
这个词很刺耳,但很贴切。
在这具身体里,她才是后来的那个。苏晚晴活了三百岁,她才活了二十七年。从时间的长度来说,苏晓才是外来的,是闯入者,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小偷。
不。
她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具身体是我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我。苏晚晴是前世,是过去,是已经结束的人生。我才是现在,是正在进行的人生。她只是一段记忆,再真实,也只是记忆。”
这话说得很坚定,像在说服别人,也像在说服自己。
王博士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然后笑了。
“很好,这个认知很重要。记忆只是记忆,你是你,她是她。你们共用一具身体,共用一段人生轨迹,但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必须时刻记住这一点,才能在融合过程中保持自我。”
“融合过程……”苏晓喃喃,“必须要融合吗?”
“不融合,你迟早会精神分裂。”李博士说得很直接,“两段记忆,两个‘我’,在同一个大脑里打架,你觉得你的大脑能撑多久?一年?两年?最终要么疯掉,要么记忆崩溃,变成一片空白。融合是唯一的路,要么你吸收她,要么她吸收你,要么你们互相妥协,变成一个既不是你也不是她的新人格。”
苏晓看向林晚。
林晚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能做到。”林晚说,“你是苏晓,你也是苏晚晴。你们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侧面。就像……就像一本书的两个章节,前一章是黑暗的,血腥的,但后一章可以是光明的,温暖的。它们不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故事。”
苏晓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她说:“我想先看看你们的治疗方案。”
王博士点头,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一张图表,复杂的线条,专业的术语,苏晓看不懂,但能大致明白意思。
“我们的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王博士用激光笔指着图表,“第一阶段,记忆隔离。用药物和催眠,将苏晚晴的记忆暂时封存,让你不受其干扰,正常生活。第二阶段,记忆梳理。在专业人士的引导下,有选择、有控制地释放苏晚晴的记忆,让你在安全的环境下体验、消化、理解。第三阶段,记忆整合。当你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些记忆,不再有强烈的情感反应时,我们将引导你将两段记忆融合,形成一个统一、连贯的自我认知。”
“听起来……”苏晓顿了顿,“很系统。”
“但很费时间。”李博士说,“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而且有风险,尤其是第三阶段,如果整合失败,你可能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
“成功率呢?”
“目前只有理论上的成功率。”王博士坦白,“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完整记忆复苏’案例。其他人,像你的朋友林晚,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是知识性的,没有强烈的情感负载,没有完整的人格印记。但苏晚晴……从你描述的情况看,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格,有完整的人生经历,有强烈的情感,有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她不是记忆碎片,她是一个沉睡的灵魂,正在苏醒。”
灵魂。
苏晓觉得这个词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那如果……我不治疗呢?”她问。
“不治疗?”王博士皱眉,“苏小姐,你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剑气外溢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是更严重的失控,比如在公共场合无意识地拔剑,比如在睡梦中攻击身边的人,比如……彻底被苏晚晴的人格取代。到那时,苏晓这个人格就会消失,活在这具身体里的,只有苏晚晴。而一个三百岁的元婴剑修,在21世纪的地球,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苏晓想象了一下。
苏晚晴,青云宗执法堂首座,手握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芥,突然出现在这个和平的、文明的、有法律的世界。她会不适应,会愤怒,会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狗屁。她可能会杀人,很多人,因为她习惯了用剑解决问题。她可能会试图重建秩序,用她的剑,用她的规则,用她的杀伐果断。
那会是灾难。
“我治。”苏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博士松了口气:“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第一阶段。我们需要你签署一些文件,包括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等等。然后,我们会安排你住院,进行初步的评估和药物调整。整个过程,林老师可以陪同,但治疗室她不能进。”
苏晓点头,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文件很厚,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字,看久了眼睛疼。但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治疗过程中,如发生不可控的人格转变,院方有权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药物镇静、物理约束、乃至……人格抹除。”
人格抹除。
苏晓的手指紧了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皱褶。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王博士看了一眼那行字,表情严肃:“这是最极端的情况。如果苏晚晴的人格完全苏醒,并试图彻底抹杀苏晓的人格,而你又无法抵抗,为了社会的安全,我们可能不得不……摧毁苏晚晴的人格。当然,这会导致你失去所有关于苏晚晴的记忆,包括她带来的知识和能力,你也可能会受到不可逆的脑损伤。这是最后的手段,我们希望在治疗中永远不会用到。”
摧毁。
苏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苏晚晴,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剑修,那个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的执法堂首座,那个在无数个夜晚握着剑守在山门、在无数个清晨独自练剑、在无数个黄昏看着夕阳沉默的女人。
她的一生,她的坚持,她的道,她的剑。
可以被“摧毁”吗?
“我想考虑一下。”苏晓说,放下文件。
“苏小姐,时间不等人。”李博士说。
“我知道。”苏晓站起来,“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王博士还想说什么,但被陈局长拦住了。陈局长看着苏晓,点了点头:“好,一天。但苏小姐,请记住,你的情况确实很危险,拖延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我明白。”苏晓说,“谢谢。”
她转身,走出房间。林晚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苏晓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林晚问。
“我想去见一个人。”苏晓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两个人。苏晓,和苏晚晴。我想和她们好好谈谈。”
“怎么谈?”
苏晓看向远方,那里是城市的边缘,是连绵的山脉,是更远的天空。
“用剑谈。”她说。
然后,她转身,看向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决心。
“林老师,陪我去个地方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练剑。”
“练剑?”
“嗯。”苏晓点头,“苏晓的剑,和苏晚晴的剑。我想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