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林锋他们这边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了,我陪她们在这儿待着,你们去忙吧。
林锋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陈浩和赵亮朝空港内部的通道走去。
钢铁之脊内部比想象中更庞大,更繁杂。
到处都是粗大的管道、裸露的齿轮、蒸汽阀门,以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焦炭的味道,混着矮人们粗犷的笑声和吆喝。
此时,那些放假的矮人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涌入城市各处。
铜须那批从云海上来的矮人,大多是第一次踏入这座传说中的主城。
他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锻造作坊、酒馆和居所,看着满街都是与自己一般身形、一般胡须的同族,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老天爷……一个矮人停在街角,抬头望着那座标志性的巨型烟囱,喉头滚动了一下,这就是家啊。
他身旁的同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眶有些泛红。
归属感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当你置身其中,浑身的毛孔都会告诉你——对了,就是这里。
更多有家人在这座城市里的矮人,则是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往家赶。
他们怀里揣着、背上背着、手里拎着各种东西——都是自己省下来的食物和一些小玩意儿。
东西未必多贵重,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铁蛋就是其中之一。
他个头在矮人里算中等,肩膀宽厚,胡子编成两股,用铜环扎着,走路带风。
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把包撑得方方正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两年了。
他离开钢铁之脊,已经整整两年零三个月了。
那年抽签,他没中。
按照主城的规矩,没中签的适龄矮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离岛,给留下来的族人腾出生存空间。
他记得当时娘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爹站在门口,嘴上说着出去闯闯也好。
弟弟铁球比他小两岁,也在那批没中签的名单里。
兄弟俩在空港分别时,铁球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我在外面肯定混得比你好!
铁蛋当时就笑骂了他一句,转过身,没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湿意。
两年多过去,如今他跟着北冥号的林锋老大,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奴隶矮人,混成了舰上的技术骨干。
日子不算轻松,但踏实,有奔头。
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巷道,熟悉的锻炉冒出的烟,熟悉的转角那家酒馆挂着的铜招牌……铁蛋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终于,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木头的,边角包着铁皮,门板上还留着他小时候拿刻刀划的痕迹——一个歪歪扭扭的锤子图案。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喉咙有些发紧。
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矮人女孩站在门内,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辫子盘在脑后,围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攥着块揉了一半的面团。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铁蛋一眼,皱起眉:你找谁?
铁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两年多的奔波、思念、疲惫,还有一点点顽皮,像是小时候偷吃了她藏的糖,被发现时露出的那种笑。
女孩愣住了。
她盯着铁蛋的脸,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大……大哥?
铁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铁花,两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头一酸,眼泪说来就来,哗地就淌了满脸。
她猛地转身,一边往屋里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爹!娘!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
声音又尖又亮,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铁蛋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团,拍了拍灰,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的摆设和记忆中差不多——靠墙的锻炉已经熄了火,上面落了薄灰;饭桌还是那张老榆木的,桌面磨得发亮;旁边放着娘腌菜用的大缸。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急促又沉重。
两个年迈的矮人搀扶着走出来。
爹的背比两年前更驼了,胡子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铁蛋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娘的头发也全白了,身形比记忆中瘦了一圈,围裙上沾着锅灰,但那张脸上的表情,铁蛋太熟悉了——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接着是心疼,最后全化成了眼泪。
儿呀……娘迈着小碎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摸,你咋才回来呢?
这两年都去哪了?
瘦了没有?
吃没吃饱?
受没受苦?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铁蛋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放在桌上,扶着娘坐下,又给爹搬了把椅子,这才开口:
娘,爹,我在外面挺好的。
他把这两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怎么跟上林锋老大的队伍,怎么在北冥号上干活,怎么参与了几场硬仗,怎么一步步从打杂的混成技术骨干。
林锋老大对我们矮人没有歧视,都是一视同仁。铁蛋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舰上有铜须,有我,还有上百个兄弟,大家干的活不一样,但该分的东西一样不少,没谁把咱们当下等人使唤。
娘听得连连点头,又开始抹眼泪:那就好,那就好……
爹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道:能遇上个好老大,是你的福气。
好好干,别丢了咱们矮人的脸。
放心吧,爹。铁蛋拍了拍胸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铁球呢?
他两年前跟我一批离岛的。
你们有他的消息吗?
爹娘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娘叹了口气:没有……铁球那孩子,出了岛就没往家捎过信。
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
铁蛋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在空港分别时弟弟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有些发堵。
铁球从小就爱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往家报忧。
两年没消息,也不知道是过得太忙,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大哥,喝水。
铁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挂了笑。
她把水塞到铁蛋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干饼,放在桌上,你先垫垫,我去做饭。
铁蛋接过水,喝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点涩意冲淡了些。
娘看着他,忽然开口:儿呀,你们舰队还招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