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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把试种区剩下的地全部播完了。老赵在前面撒种,他在后面盖土,两个人配合得比昨天默契了不少,中间几乎没有停下来说话,各行播完之后在地头碰面,调头继续走下一行。太阳升到树梢高的时候,最后一行的土面被锄头平平地搂了过去,把种子盖得严严实实。

周明远直起腰来看着整片试种区。二十亩地的土面全被覆盖了一遍,种子埋在地下,地表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二十亩地全部走完了,一眼望过去平整、均匀、舒坦,像一块刚整好的画布等着芽尖从底下顶破表面。

收工。老赵把簸箕里的最后几粒种子抖进土里,拍了拍簸箕沿,下午备对比田的种,明天播种机进场。

中午回合作社吃饭,老赵炒了一盘鸡蛋,放了一把自己腌的雪里蕻,咸香咸香的。周明远扒了两碗饭,吃完把碗洗了,正准备擦桌子,赵老栓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栓叔,你来了。

赵老栓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手里捏着一卷绳子。我来跟你们说一下对比田的播法。明天播种机进场的时候,我在地头看着,行距按三十五公分走,比你们试种区宽了五公分。我那块地十亩,留两行不播做对照,到时候你播种机到了那两行直接跳过去就行。

跳过去就行?播到那两行的时候播种机怎么处理?周明远问。

播种机走到那两行的时候把播料口关掉,空走两行。我试过张老三的播种机,播料口有个扳手,往下一扳就停了,机子照走不误。很方便。

老赵从灶房走出来,拿了一块布擦了擦手。栓子,你那两行不播的位置定了没有?

定了。靠南边那两行,挨着田埂。这样以后对比田和旁边的地有个参照关系。赵老栓把绳子放在桌上,我来就是交代这个,别到时候播错了。那两行不播的,我春天会撒野草籽让它长,秋天看看地力消耗的情况。

行,明天早上张老三开车过来,我们直接按你说的路线走。老赵点了点头。

赵老栓没多坐,交代完就骑着自行车走了。周明远把桌上的绳子收起来挂在墙边,转身看见老赵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赵老栓的背影。

栓叔这个人,种地讲究。对比田那两行不播留来做对照,一般人想不出这个。

他种了一辈子地,脑子里装的都是实验。老赵转回身走进院子,明天播种机进场,你也跟着。播多少行、每行多少米、用种量多少,都记下来。对比田的数据将来要用的。

记本子上?

记本子上,也拍照片记录。照片带日期水印。

当天晚上周明远提前把本子和笔准备好了,手机上设好了拍照水印格式。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流程,确认了顺序没有遗漏,然后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张老三开着拖拉机进了合作社院子。车后头挂着一台播种机,银灰色的机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播种口一排六列整齐排列。

赵叔,播种机我昨晚检查过了。六列行距都是三十五公分,播种深度调到三公分,每穴下种三粒。张老三跳下拖拉机,拍了拍播种机上的灰。

行。走,去赵老栓的地。

两台车——拖拉机头拖着播种机在前面走,老赵的电动三轮车拉着周明远和大白跟在后面。春天的早晨很亮,田野上一片淡绿色的薄雾,是草芽和杨树叶子的嫩色混在一起形成的。

到了赵老栓地块,赵老栓已经在地头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和一根木桩,看见播种机进来就迎了上来。

张老三,你先在地头试一行看看,我量一下行距对不对。

张老三把拖拉机对准地块北边界,挂上挡慢慢走。播种机跟着拖拉机往前移动,六列播种口同时插入土面,种子被送进土里,后面的压土轮把土面压实抹平。种子播下去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雨点落在干叶子上。

第一行走完,赵老栓蹲在起点处拿卷尺量了六列之间的行距。三十五公分,准的。深度也够。他站起来朝张老三挥手,继续走。从北边界开始,一行一行播到南边界。

张老三调头走第二行。播种机擦着第一行旁边均匀地开过去,六列新的土面覆盖上去,和第一行平行。拖拉机的声音在清晨的田野上不吵,节奏平稳,像一台老钟在走字。

大白蹲在地头看着播种机来回走,目光随着机器的移动缓缓摆动。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播过种的地面上啄食,大白一站起来它们就飞走了。

周明远站在地头拿着本子记录:行数、每行的起止时间、下种速度。他记到第五行的时候,展示田方向传来旋耕机的声音,是丰源那边开始大面积播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展示田。灰褐色的翻过的地面上,一台大型播种机正在匀速移动,播过的地表面印着一排排均匀的行痕,行距比张老三的播种机窄一些,目测大约二十五公分。

丰源也播上了。周明远说。

老赵正蹲在地头检查播种机播过的一行种子深度,听到这话没有抬头。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他播他的,咱们播咱们的。

张老三在前面继续走播种机。对比田十亩地,六列一行的播种机跑一遍能播六行,十亩地大概来回跑二三十趟。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上午肯定能干完。

播到第七趟的时候张老三减速了。周明远走过去一看,播种机的播料口到了预留的两行位置——赵老栓之前规划了不播的两行,靠地块南边。

张老三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栓叔,就这南边两行不播是吧?

对,就这两行。你把播料口关了空走。

张老三拉了一下方向盘旁边的扳手,六个播种口的种子流动声停了。拖拉机继续往前走,播种机空行经过那两行预留位置,机架入土但没有种子落下来,只在土面上留下了一条浅痕。

两行空走完了之后他又把扳手推回去,播种口重新开始下种。声音从沙沙变成正常,第三行继续播。

赵老栓蹲在空走的那两行位置,用手拨开土面确认没有种子落下。好,这两行留住了。你们继续播。

周明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14-15行空走(赵老栓对照预留),未播。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对比田十亩地全部播完了。张老三把播种机开到地头停好,跳下来跟赵老栓一起走了一趟检查每行的播种深度和行距。赵老栓在前面量,张老三在后面跟,每到一行就蹲下来拨开土面看看种子的埋深。

整体深度三公分左右,均匀。赵老栓站起来,把卷尺收好,播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行了,这块地今年的活算是落定了。

赵老栓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张老三把播种机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放在地头,开着拖拉机回自己那边自有地继续干活。老赵和周明远站在地头看着播完的对比田。

十亩地的土面被均匀地印上了六列一排的行痕,从北到南整整齐齐,像一张巨大的横格纸铺在地面上。留出来的那两行空土夹在播过的行之间,明显少了一排痕迹,反而更显眼了。

那两行空着的,到时候长满野草,站在地头一眼就能看出差别。老赵说。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全景照片和局部特写。照片里空留的两行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浅色的带子,跟旁边被播种机压实过的行形成对比。他标好日期,把照片存进对比田文件夹。

回到合作社已经快中午了。周明远洗了手坐下来翻开本子统计记录——试种区二十亩播完了,对比田十亩播完了。自有地那边张老三在继续播,荒地复耕的地块还在翻地过程中。

赵叔,试种区和对比田都播完了。接下来就是荒地复耕那批了。

老赵正在灶房里切菜,菜刀碰案板的声音均匀地传出来。荒地那边翻地翻得差不多了。张老三说后天能翻完高振海和刘老倔两块地,翻完了就灌水,灌完就播。

那排班密度还挺高的。

春耕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不能停下来。老赵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出来,在院子里坐下。你今天下午没事的话,去展示田那边走一趟。看看丰源大面积播种的进度。

下午两点,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了展示田北边界。展示田那边已经播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地面上的行痕从东到西排列均匀,播种机的工作幅面比张老三的宽了一倍不止。他又围着围栏转了一圈,发现展示田东北角又立了一块小牌子,塑料的,白色,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L-07示范田,播种完成区已覆土保墒,请勿踩踏。

他拍了照,回到合作社给老赵看。老赵正在院子里给大白梳毛,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小牌子。

请勿踩踏。他还怕人踩。

那咱们要不要也立一块?

不用。咱们的地都是签约农户自己的地,人家不会踩。展示田是公家的概念,才需要提醒别踩。老赵把梳子放下,大白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看着远处。

周明远也顺着大白的方向看了一眼。春天的田野上,对比田和展示田都播完了,两块地的土面都被均匀的行痕覆盖着,从远处看过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但走近了就能看出来区别——对比田的行距宽一些,行痕之间的土面更宽;展示田的行距窄,行痕密密麻麻的。

赵叔,你说等苗出来了,差别会更大吧?

会。行距宽的苗有空间伸展,叶子宽厚。行距窄的苗挤在一起,争阳光争养分,长出来的细高。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到时候你看吧。不用站多近,远远看一眼,谁家的苗精神,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明天荒地那边开始灌水。你早点起。

大白从院子门口站起来跑进灶房蹲在老赵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田野上那两块刚刚播完的地。种子都在地下,谁也看不见谁。但再过十天半个月,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谁是谁就一目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