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刘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周明远在院子里刷牙,大白蹲在门口看村道的方向。看见有人骑着电动车拐进来,大白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没有叫,算是打了招呼。
老刘把车停在院子门口,人没急着进来,先把手里那卷东西展开给周明远看。是一张土地承包合同复印件,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了,一看就是翻过多次。
周经理,这是我那块地的合同。九亩整,种了五年玉米了,去年玉米价格不高,我算了算账,一亩挣不到三百块。王建国跟我说了你们这边的情况,我想了一周,昨晚才定下来。
周明远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进来坐。
老刘跟着进了院子,在椅子上坐下,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周明远漱完口擦了嘴走过来,拿起合同复印件看了一眼——地块位置在李家庄西头,靠近村道,交通方便,面积写着九亩整。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王建国说你们这边头一年保底价收,不催产,地力养上去第二年产量往上走。我算了算,头一年就算产量低一些,保底价比卖给粮贩子高,算下来比种玉米强。
周明远进屋去拿意向书。老赵从灶房走出来,端了一杯热茶放在老刘面前。老刘抬头看了老赵一眼,双手捧起茶杯。
赵大哥,王建国跟我说了你的话——热的时候做的决定容易后悔,凉了之后再想清楚。我凉了一周才来的。
老赵在旁边坐下来。凉了一周,那想清楚了。
老刘点了点头。我看了丰源那边的传单和试种包,也听人说配套肥方案产量高但米质掉价。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种地这事儿,产量和价格两个都重要。产量上去了价格下来了,白忙活。产量稳着来价格保住了,长远看划算。
周明远拿着意向书从里屋出来,一式两份放在桌上。老刘翻了翻,没有像之前有些人那样逐字逐句看,大概扫了一遍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帽扣上,抬头问了一句:那我这块地九亩,开春翻地跟着谁的时间走?
跟着张老三的排班走。周明远把意向书收起来,他会提前联系你确定进场时间。
行。那我不操心了。
老刘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拿起电动车钥匙。那我先走了。开春有什么安排你提前跟我说。
会的。
老刘骑上电动车走了。大白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了一段路,然后转身跑回来在老赵脚边趴下。
周明远把意向书收进档案盒,翻开笔记本在李家庄片区那一页添了一行:老刘,9亩,玉米转水稻,已签。然后他拿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总数——213亩加上9亩,222亩。
赵叔,又加了9亩。总数222亩了。
老赵在椅子上坐着,膝盖上搁着大白的脑袋。222亩,冬天签的。你第423章到现在,这活儿干得不算白干。
周明远合上笔记本,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赵叔,咱们冬天能签这么多,有几个原因是关键——第一是有对比田这个概念,老百姓能直观看到边界和间距;第二是牌子立起来了,文字说明把标准间距固定了;第三是王建国和孙洪江这些人的口碑传播。没有这些,光靠我一家一家跑,跑一冬天也跑不了二百多亩。
对。你说得对。老赵摸了摸大白的耳朵,所以下一步的关键还是对比田。等到春天种下去、夏天长起来、秋天收了,老百姓不用听谁说,自己走过来看一眼就知道谁家的好。那时候的转化速度比冬天快得多。
那春天咱们的节奏怎么排?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大白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他挠。
春季整地分三批。第一批是自有地块和对比田,三月底到四月初翻完,四月中旬下种。第二批是荒地复耕的那些——高振海、刘老倔、王德厚——四月初到四月中旬翻完,四月底下种。第三批是玉米转水稻的那些——孙洪江、赵老三、老孙、王建国、老刘——四月中旬到四月下旬翻完,五月初下种。分批走,不扎堆。
为什么荒地复耕的比玉米转水稻的早?
荒地放了好几年,土硬,根浅,需要提前翻出来晒土。玉米茬地之前一直种着,土相对松,晚一点翻不耽误。
周明远把老赵说的批次排程记在笔记本上。那对比田呢?
对比田第一批。三月底翻完,四月中旬下种。跟丰源展示田同步走。
周明远记完合上本子。那我提前跟张老三打声招呼,让他把春耕排班安排好。
你打吧。
周明远掏出手机给张老三发了条消息:老三,开春翻地排班你提前排一下,分三批走。第一批三月底四月初,第二批四月初到四月中旬,第三批四月中旬到四月下旬。具体地块名单我回头发你。
张老三回得很快:行。我先把拖拉机和打茬机检修一遍,别到时候掉链子。
周明远回了个手势。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的消息又来了。最近方远的消息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了,有时候一天两条,有时候隔天一条。周明远已经习惯了饭点时手机震一下。
丰源项目组1月工作计划更新。新增了一条:试种包发放进度——已发放87份,剩余113份。预计1月20日前全部发完。另外附件里有一份试种包领取人名单,我截图了。
截图发过来,是一张表格,列着领取人的姓名、所在村、土地面积。周明远点开放大看了一遍——刘家屯34人、李家庄27人、小赵村18人、其他村8人。合计87人。
他把截图转给老赵。老赵正在夹菜,放下筷子看完了截图上的内容。
87份。领的人里面刘家屯最多,李家庄第二。
刘家屯离板房最近,近水楼台。
老赵把手机还回去,发到87份了,还剩113份。1月20号之前发完,剩下两周时间,平均每天发十几份。
那发完的时候正好赶上过年。
对。发完就过年。年后三月中旬整地进场,四月中旬下种。时间线扣得紧。
周明远把手机收好,继续吃饭。灶房里的菜是萝卜炖粉条,老赵放了一点干辣椒,汤头微辣,吃着暖和。大白蹲在灶房门口啃一根猪骨头,是昨天中午剩下的,已经被它啃得光滑发亮了但还在坚持。
下午周明远没什么事,坐在院子里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222亩签约地块的分布状态在地图上画出来之后,东边村的格局更清楚了——刘家屯、李家庄、小赵村三片区域已经形成了零星但连续的签约带,加上之前原有的626亩自有地,沈记在东边村的实际控制面积已经接近850亩。
老赵在旁边坐着整理种子袋。L-07种子用牛皮纸袋分装好了,每一袋标着地块名称和预计播种面积。他拿着一支马克笔在袋子上写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赵叔,你分种子?
提前分好,开春省事。老赵把写好字的袋子码成一排,高振海那块地20亩,备两袋。刘老倔36亩,备四袋。王德厚40多亩,备五袋。赵老三34亩,备四袋。
孙洪江那边11亩,一袋够不?
11亩一袋半。我分了一袋半,袋子上标了,到时候再加。
周明远看了一会儿老赵分种子的动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叔,之前你说L-07试种区的二十亩常规种法,种子备了没?
备了。三袋,搁里屋柜子顶上。老赵头也没抬,那块地跟别的地不混,单独种单独收,做对照用的。
大白啃完骨头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老赵脚边蹲下来看着那一排码好的种子袋,伸鼻子闻了闻最边上那一袋。
别闻那个。闻不出花来。老赵伸手把它脑袋拨开。
大白收了鼻子,改蹲在种子袋旁边当守卫。尾巴在地上扫着,眼神认真,好像在认真执行任务。
周明远笑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老赵坐在椅子上分种子,大白坐在种子袋旁边,一排牛皮纸袋码得整整齐齐。照片拍完他发到工作群里,配了一行字:冬闲备种。
沈越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符号——竖大拇指。
周明远看了那个大拇指一眼。沈越最近消息不多,基本都是、、这种级别,但该拍板的时候从来不拖。
他把手机收好,看着老赵把最后一袋种子写好标签码进队伍里,然后站起来把码好的种子袋一摞一摞搬进里屋,码在柜子顶上。大白叼着最上面那袋的袋子角帮他叼了一程,走到里屋门口放下来,又跑回来。
院子里日头偏西了,老杨树的影子又拉长了。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远处展示田方向那道铁丝围栏在斜阳里由亮变暗,白漆桩的颜色从明亮白变成暖白再变成灰白。
冬天还在继续,但风里已经有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冷空气里混了一点点潮气,从土里翻上来的那种。大概是立春快到了。
老赵从里屋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今晚风不大,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周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赵叔,吃完饭我想去试种区那边看一眼。
看什么?
看看冻土化没化。
没化。立春还有一个多星期,地还硬着呢。老赵转身往灶房走,但你去看也行。看看地心里踏实。
晚饭后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了西边试种区。天色已经暗了,但还没全黑,东边天空剩一层深蓝色的余晖。他把车停在地头,站在田埂上往下看。
二十亩地整整齐齐地翻过了,冻土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土块,拖拉机履带的压痕还清晰可见。跟一个多月前来看的时候变化不大,但土的颜色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像是冻层底下的潮气慢慢往上渗了。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冻土还是硬的,但表层的薄土已经有一点松了,捏在手里不再是冰碴子那种硬邦邦的手感,而是带了一点点潮润。像是地底下有东西醒了。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的展示田方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铁丝围栏和水泥桩都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白漆桩还隐隐透着一层淡白。
他站在地头多看了两分钟,然后跨上电动车往回骑。冬夜的田野安静得出奇,电动车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间传得很远,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旁边的树林里传出来。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院子里灯亮着,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大白蹲在院子门口等他,听见电动车的声音站起来摇尾巴。
周明远把车停好,大白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带头跑进了灶房。灶房里老赵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的水还没开,但灶台上的灯泡把整个灶房照得暖烘烘的。
看完了?
看完了。地还是冻着的,但表层土有一点潮了,捏在手里没那么硬。
老赵添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立春快到了。地气上来了,冻层底下开始化了。
周明远在灶台边坐下来,伸手在灶膛口烤了烤手,暖意顺着掌心往手腕里爬。大白蹲在他脚边,也在烤火,尾巴尖被灶膛里的光映成暖黄色。
赵叔,你觉得春天化冻之后,丰源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老赵在灶台对面坐下来,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他试种包发完了,整地机械订好了,展示田围栏搭完了,偏位桩也调了。春天一来,他就进场翻地、下种、灌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那咱们呢?
咱们也走得很稳。老赵伸手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蹿高了一截,他走他的节奏,咱们走咱们的节奏。他到展示田里下种的时候,咱们的对比田也下种。他灌水的时候,咱们也灌水。他追肥的时候,咱们也追肥。
那秋天呢?
秋天收割的时候,他开他的观摩会,咱们收咱们的对比田。两边都收了,晒干了,称了重——数据出来了,谁都做不了假。老赵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户,到那时候,该选谁的,老百姓自己会选。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老赵往里撒了一小把盐,用勺子搅了搅。灶房里的热气越来越浓,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从外面看进来,灯光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光晕,暖得让人不想动。
大白打了一个哈欠,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皮慢慢合上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周明远坐在灶台边,灶台面的温度透过桌面暖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机搁在灶台角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
外面的田野已经完全黑了。展示田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白漆桩的轮廓也融进了夜色里。但地底下,冻层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春天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