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白菜粉条炖得烂乎，老赵又往锅里扔了一把粉条，锅铲翻了翻，满屋子热气。
大白趴在灶台边上，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盯着锅不动。老赵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叶吹了吹，扔给它，大白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盯着锅。
赵叔，你那个粉条再多炖一会儿，有点硬。沈越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炖久了你又说烂了。老赵拿勺子搅了搅锅，差不多就行，粉条就吃这个口感。
周明远闷头扒饭，白菜粉条配白米饭，热乎乎的，吃得鼻尖冒汗。沈越吃得慢一些，偶尔停下来喝口水。三个人坐在灯光底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沈越搁下筷子。赵老三今天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让我去看。
他说啥了？老赵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就说了句地里有东西，你来看看。别的没多说。
老赵想了想。赵老三那人不爱扯闲话，他能打电话来专门说一句，应该不是小事。明天周明远送完备案直接去他家。
周明远点头。
吃完饭周明远帮着刷了碗。老赵蹲在门槛上抽烟，沈越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看手机，大白已经趴在灶台脚边的破棉垫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周明远把碗筷归置好，擦了手。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去镇政府。
沈越没抬头，晚上早点睡，明天又得跑一天。
周明远开车回住处的路上，车窗外的村道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灯从对面照过来又迅速掠过。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已经到了镇政府门口。
赵卫国刚进办公室，正在烧水。看见周明远进来，他招呼了一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昨天登记的那套材料，把新的文件夹接过去。
赵老栓和刘老倔，两户。周明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赵老栓的地是上个月签的，刘老倔的是前天签的，赵老栓代签。
赵卫国打开翻了一遍。赵老栓代签刘老倔的合同，有代签授权书没？
刘老倔本人电话授权，有通话录音，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录音存好，公示期间如果有人质疑代签的合法性，你把录音拿出来就行。赵卫国把材料收进文件柜，登了记，在备案表格上填了日期和编号，好了。这两户今天备案，明天开始公示，七天后生效。
周明远出了镇政府大门，站在台阶上给赵老三打了个电话。赵叔，我备案送完了，现在去你家。你在家不？
在。你过来吧。
周明远开车去小赵村，路上经过小明汽修铺的时候他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卷帘门拉着，还没开门，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周明远收回目光，踩了一脚油门。
到赵老三家门口的时候，赵老三正在院子里扫昨天的落叶。一件旧军大衣敞着怀，里头穿着灰色高领毛衣，扫地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看见周明远进来，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来了。走，带你去看。
周明远跟着他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走了大概六七分钟，拐上一条田埂，赵老三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每步都踩在田埂的硬土上，脚底下很稳。
就这儿。赵老三在自家那块地的东头停下来，蹲下身，手指着一截田埂边上的土。
周明远蹲下来看。田埂边缘有一小片土被翻动过，面积不大，大概一尺见方，表层土被扒开了，露出下面的潮土。翻开的土堆旁边散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跟方远化验过的腐植酸复合肥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周明远凑近看。
有人在我地头边上试土。赵老三伸出手，把上面那层土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埋着的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密封着，里面装着大概一把土壤，颜色比周围的表层土深了一截。
这个塑料袋昨天早上发现的，埋在土下大概两三公分。我扒开上面那层土才看到。赵老三把塑料袋拿出来放在田埂上，里面的土不是我这块地的。我这块地的土是褐黄偏灰，塑料袋里面是深褐色的，黏性更大。应该是从别处挖来的。
周明远拿起塑料袋看了看。密封口压得很紧，里面土壤的湿度明显比周围高，颜色深，颗粒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背面，袋角贴着一小片不干胶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手写的编号：L07-S03。
L07-S03？
赵老三蹲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我查了一下这个编号的意思。L07是品种名，应该是——展示或者示范，可能是第三块样地。丰源的人在展示田各个位置取了土样，然后埋到了我这块地的边上。
周明远拿着那个塑料袋，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袋口密封，里面的土壤没有标记但能看出来经过了筛选——大颗粒和石子被去掉了，留下的几乎是纯细土。
他们取展示田的土样，埋到你地头边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想看我这块地的反应。赵老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们把展示田的土埋到我的地界上，过几天再来挖回去，看土里面的微生物和化学成分有没有变化。如果他们埋了土之后发现我这边地里撒了肥或者打了药，土样就会体现出差异。
周明远把塑料袋放回田埂上，拿出手机拍了照片。赵叔，这事你昨天发现的时候袋子是完整的还是被打开过？
完整的，密封条压得紧紧的。我拿到之后没打开，原样放回去了。
你放回去之后有没有人回来取？
赵老三摇头。没有。我今天早上又来看了一眼，袋子还在原地，没人动过。
那说明他们还没来取。这个袋子是前天埋的，今天第三天——按正常取样周期，他们应该在埋后三到五天来取。今天不来，明天后天应该会来。
赵老三蹲下去把塑料袋重新埋回了原处，用那层土盖好，又用手压了压表面，把翻动的痕迹抹平。那我明天后天多往这边走两趟。你要是想看他们来取土的时候是谁，明天早上你过来蹲点。
周明远看了一眼时间。明天是公示期第二天，没有特别急的事。行。明天早上我过来，你几点方便？
天一亮就行。冻土期土样不容易变，他们白天来取的可能性大。赵老三站直了，你回去跟沈越说一声，把这个事告诉他。
周明远回了合作社，把赵老三地头发现塑料袋的事当面说了一遍。
沈越听完没有说话，把手机里周明远发来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透明塑料袋，密封条，标签上印着L07-S03手写编号，里面的深褐色细土。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了周明远。
丰源在每个关键地块的边缘都埋了土样。沈越说，取展示田的土埋到非展示田的边界上，过几天再挖回去做土壤成分对比，目的是检测周边农户的用肥用药情况。他们想知道展示田周围有没有人往地里撒东西。
那赵老三这块地签了沈记，他们埋的土样如果检测出沈记的肥料成分——
那他们就知道了。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赵老三签沈记的事，他们还不知道。但土样如果检测出沈记标准肥料的成分，他们就会顺藤摸瓜。这个时间差，是我们最后的窗口。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田野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田埂上的竹签影影绰绰地立着，像一排细小的界桩。
沈总，明天我去蹲点。看谁来取土。
沈越转过身来。如果来的是刘建军——
那我就知道了，他还没放弃赵老三这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