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打完电话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把那杯凉茶水喝完了。
方远那边出了个新情况。沈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查了龙江速运的车队调度记录,发现除了那辆尾号307的白车之外,还有两辆车也挂靠在鼎丰商贸的租约名下。一辆尾号412,一辆尾号885。三辆车在过去两个月里总共跑了十一次,路线全部集中在五常镇周边——刘家屯、小赵村、王家庄这三个点。
三辆车跑十一次,平均每辆车将近四次。这频率不低。
对。方远说412和885的调度记录显示,这两辆车最近一次出车是在三天前,目的地是王家庄。沈越翻了一下手机,跟灰夹克——刘建军——在王家庄村口坐着的那个时间点吻合。
他坐在村口不光是看人,也在等车接货。
应该是。物流、零售、展示——丰源的三条线同时在运转,但都在王丽芬的鼎丰商贸旗下汇聚。沈越把手机放下,赵卫国那边说镇农业办的备案窗口每天下午三点之前收材料。你明天上午先去刘家屯,把照片给赵老栓和孙洪江看完,中午回来,下午去交第一批备案。
那第二批呢?
第二批后天交。中间隔一天,别人在系统里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不同日期的备案批次,不容易联想到是同一家公司在操作。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明天你把赵老栓那块地也放在第二批,这样一来他那边先签的反而晚备案,跟其他人错开时间窗口。
周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今晚回去把材料整理好,赵老栓那份跟刘老倔那份放一起,后天交。
沈越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跑了三趟了,早点回去歇。
周明远出了办公室,上车之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大白。大白蹲在墙根底下,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看见他出来也没动,就蹲在原地看着。冬天的天黑得早,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合作社门口的灯光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照得大白的毛边泛着金色的轮廓。
周明远发动车回了住的地方。洗了把脸,泡了碗面,坐在桌前把三份备案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孙洪江的、高振海的、赵老三的,每一份都按顺序叠好,夹在硬纸文件夹里。然后又单独拿出赵老栓和刘老倔的材料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封面用记号笔写了第二批两个字。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充上电,倒在床上刷了两分钟短视频,正好刷到一条老赵的视频——好看不中用的切片又推了一次,评论区里有人问老赵明年还种不种地,有人回人家种了四十年你说种不种。他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明远已经出门了。
他先去镇上买了三根油条,边开车边吃完,到刘家屯的时候七点刚过。路上经过村口老槐树,他又看了一眼树根底下——昨天那根白色滤嘴金色条纹的烟头还在原处,没被捡走。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近蹲下来拍了一张照片。烟头是软包的,滤嘴上有两个细细的金色圈,商标被踩扁了看不太清,但大致能看出是某个中高端牌子。
他把照片拍完,上了车继续往赵老栓家开。
赵老栓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冻得他嘶了一声。看见周明远进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了把脸。这么早?
赵叔,给您看个东西。周明远把手机里方远发来的新竹签照片调出来,递过去,展示田南侧边界线上被人换了几根新竹签,规格跟丰源之前用的不一样。您看看认不认得出来这个粗细和颜色是哪家常用的?
赵老栓接过手机,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放大了一截,然后还给周明远。这个竹签是本地用的——小赵村那边赵老三的邻居常用这个规格。细一圈,颜色偏白,跟丰源从镇上建材店买的那种不一样。镇上建材店卖的是青竹,这个偏黄。
赵老三的邻居?谁?
赵四。跟赵老三隔着两家,种地的,但他家也在外面打工,地空着。他去年回来的时候砍了一坡竹子备着用,就是这个规格的。我去他院子里看过,一堆一样的竹签码在墙根底下。
周明远把这个信息快速记了下来。赵四——小赵村,赵老三隔壁隔两户,地空着,院子里的竹签跟展示田边界上换的那批一样。
赵叔,赵四最近回来过吗?
没听说。他出去打工好几个月了,他媳妇在家带孩子。前几天我去小赵村路过他家门口,院门锁着的。赵老栓把毛巾挂回绳子上,但你要是想查这批竹签是谁放的,去小赵村问赵四媳妇就行。他家的东西,他媳妇应该认得出来。
行。我中午去一趟小赵村。
赵老栓弯腰把脸盆端起来泼在院子里,水溅在地上迅速渗进砖缝里。你来的路上经过村口老槐树没?
经过了。
树底下有烟头没?
周明远愣了一下。有。白色滤嘴的,金色条纹。您知道那烟是谁的?
刘建军抽的。那天他坐村口,蹲在那儿的时候抽的烟就是这个牌子。黄鹤楼,软包,四十多一包。赵老栓擦了擦手,他换了烟了。之前抽的是红塔山,现在抽贵的了。换烟说明他最近心里有事儿,焦虑。
周明远没想到赵老栓会从一个烟头分析出这么多,但仔细一想也不意外——一个蹲在田埂上看了一辈子地的人,观察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拿手机把烟头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存进了刘建军的文件夹里。
从赵老栓家出来之后他又去了孙洪江家。孙洪江也刚吃完早饭,在院子里喂鸡。周明远把竹签照片给他看,孙洪江的反应跟赵老栓差不多——认出是赵四常用的那种。
赵四家门口那一坡竹子我知道。孙洪江撒了一把玉米粒到鸡圈里,去年秋天他砍了一批,说是要做篱笆,后来没做,就码在墙根底下了。你要去小赵村,我跟你一块儿去。
孙叔你也去?
我去找赵四媳妇说句话,我认识她娘家那边的人,好说话。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行,那孙叔你坐我车去。
两个人一辆面包车,从小赵村东头进去,停在赵四家门口。院门确实锁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灰,一看就是好些天没人走了。孙洪江敲了敲隔壁一户人家的门,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认得孙洪江,两个人聊了几句,中年妇女把赵四媳妇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孙洪江拨了电话过去,开了免提。响了三四声,接了。
赵四家的?我是刘家屯老孙。问你个事——你家墙根底下那堆竹签子,最近有人动过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啥竹签子?我带着孩子在娘家住呢,好久没回去了。
就是你家墙根底下码的那一堆,去年秋砍的。有人动过你家东西没?
不知道啊。钥匙在我这,我弟前两天回去帮我浇过一次花,其他没人进去过。你咋问这个?
孙洪江看了周明远一眼。没事,有人看见你家门口堆的竹签子少了一些,怕是被人拿走了。你回去之后看看少了多少,有情况联系我。我手机号你知道不?
知道。那我回去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孙洪江把手机收起来。她不知道。但她说她弟前两天回去浇过花——赵四媳妇她弟,就是赵四的小舅子,也在刘家屯住。如果他回去浇花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些竹签,那批竹签的去向就有眉目了。
赵四的小舅子是谁?
刘老倔的堂侄,刘小明。三十出头,在镇上开修车铺的。那天方远拍到展示田南侧换签的位置,离刘老倔的地最近。刘小明如果是帮他姑父家看地的时候顺手换了几根签子,就说得通了。
周明远坐在车里,把这几层关系理了一遍。刘老倔的地被丰源圈了,刘老倔的堂侄刘小明在镇上开修车铺,赵四家的竹签少了,展示田南侧的签子被人换了。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中间缺一个环节——刘小明为什么换签。
孙叔,刘小明跟刘老倔关系咋样?
挺好的。刘老倔出去打工之前,地就是他堂侄帮忙看着的。荒了三年没人管,刘小明自己也忙,顾不上。但要是有人在他姑父的地上插签子,他心里应该是不舒服的。
那换签就是他给丰源的一个信号——这块地有人看,别乱来
差不多。孙洪江靠在副驾上,刘小明这人平时不吭声,但做事挺有章法的。他不当面跟丰源的人冲突,但换个签子表明立场,这个做法像他。
周明远发动车,往合作社开。路上他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展示田南侧换签的竹签规格跟赵四家的一致。刘老倔堂侄刘小明有嫌疑,镇上开修车铺的。你查一下这个人。
方远回:收到。我下午去一趟他铺子。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十一点多。沈越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周明远进来就抬头问了一句:竹签的事有结果了?
周明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赵四家的竹签、刘小明修车铺、换签跟刘老倔地块的关联。沈越听完没马上表态,点了点头,把一摞文件夹推到桌边。
第一批材料我整理好了。孙洪江、高振海、赵老三,三份。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周明远坐下来,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份都夹着意向书原件、身份证复印件、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复印件,按顺序排好,页码标着。沈越做事细致,每一份都用一个透明文件夹装着,外面贴了标签。
没问题。那我下午送到镇农业办。
两点之前送到。赵卫国说他下午有个会,两点之前他在办公室,能帮你对接。沈越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茶叶放在桌上,这个带给赵卫国,就说合作社自己晒的红茶。
周明远把茶叶收进包里。沈总,赵卫国那边昨天说——公示期间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异议方需要拿出更有力的依据,比如在先协议。丰源那边虽然没有跟刘老倔签过合同,但他们手里有竹签子圈地的。如果他们以实际占用了三个月为由提出异议——
竹签子圈地不等于实际占用。刘老倔的地没有人翻耕、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施肥,只是边界上插了几根签子,法律上不构成实际占用。沈越说,赵卫国那边有数,他做这块做了很多年了。
周明远点头,把文件夹放进挎包里,站起来。那我去镇政府了。
等一下。沈越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方远刚才传过来的——刘小明修车铺的注册信息。他的铺子叫小明汽修,注册地址就在镇东头那条街上,离镇政府不远。你交了材料之后可以顺路过去看一眼。
周明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塞进口袋里。行,我顺路去看一眼。
下午一点半,周明远到了镇政府大院。赵卫国在办公室等着,把三份材料接过去,一份一份核对——签字、地块编号、面积、四至边界,全部过了一遍。
没问题。赵卫国把材料放进文件柜里锁好,孙洪江、高振海、赵老三,这三户的备案今天收进去了。另外两户你明天再送。
赵镇长,那三户备案之后公示期是从今天开始算还是从明天?
从明天算。备案次日开始七天的公示期,公示期内如果有异议,可以提出。没有异议的话七天后自动生效。赵卫国坐下来,看了周明远一眼,丰源那边如果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在公示期间提出异议。但只要他们拿不出在先协议或者实际占用证明,异议就是无效的。
如果他们拿竹签子圈地来举证呢?
赵卫国摇了摇头。竹签子插在地里不是法律证据。除非他们能拿出镇政府的批准文件或者跟刘老倔本人的正式协议,不然光靠插签子,走不了公示异议流程。
周明远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把带来的茶叶放在桌上。赵镇长,合作社自己晒的红茶,您尝尝。
赵卫国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你们沈总有心了。行了,你回去吧。明天送第二批的时候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不用提前约。
周明远出了镇政府大门,没有马上上车,站在台阶上往镇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明汽修的地址距离这里大概三百米,走路过去五分钟。
他沿着街边走过去。小明汽修的铺面不大,一间门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车头盖打开着,有人弯着腰在发动机舱旁边干活。那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裤,上身穿一件灰色卫衣,背对着街道,正拿扳手拧什么东西。
周明远在铺子对面的路边站了一会儿,装作看手机,余光观察着那个人。个子中等,偏瘦,留着短寸头,干活的动作利索,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卡在螺母上拧了两下,然后松下来换了另一个工具。
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招牌——小明汽修,下面印了一行小字:换胎、保养、电路维修。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个油渍,摊开成深褐色的圆形,像从发动机底下渗出来的痕迹。
周明远正打算往前走两步假装路过的时候,那个人直起腰来,把扳手放在发动机盖边缘,转过身擦了擦手,正好跟周明远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互相看了一眼。
那人先开了口:找谁?
周明远停住脚步,犹豫了一秒,然后直接走过去,站在店铺门口。刘小明?
是我。你是?
沈记的周明远。刘老倔叔的那块地——
刘小明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明远,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审视,然后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进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