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到五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合作社门口。院子里大白第一个发现他,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闻了闻他的鞋,又闻了闻他的裤腿,确认是熟人之后就趴回去继续晒太阳了。
老赵不在院子里。三轮车在,链条上还挂着那把扳手。
沈越往院里走了几步,看见合作社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子正在讲隋唐演义。他推门进去,老赵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脑袋歪向一边,手搭在膝盖上,收音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盖住屋外的风声。
沈越没出声,在门口站了两秒。老赵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沈越,含糊地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又闭上眼,但嘴已经醒了:“地我给你留好了,西边那块,离公路近,好观察。”
“你怎么知道我来干啥?”
老赵这才坐直了,伸手把收音机声音拧小。“周明远昨晚打电话来说了。你要种那个L-07,二十亩。”他从桌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寻思了一下,西边三块新地中间那块最合适。两头都是咱们自己常规种的,中间夹着这二十亩,老百姓从公路上一过就能看见对比。”
沈越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见过L-07没?”
“见过。”老赵吸了一口烟,“李明山那边永吉基地种过,我去看过一回。那玩意儿长势确实猛,抽穗期比稻花香早一个星期,穗头大,粒也饱满,看着唬人。”
“那你觉得种它有问题吗?”
老赵弹了弹烟灰。“看咋种。李明山那边的种法——我打听了——底肥堆得高,追肥也勤,灌浆期又追了一次。一季下来肥料钱比常规多出将近一倍。你要是按这个路子种,产量能上去。但你要是按咱们常规的路子种——”
他顿了一下,烟夹在指间。“那就不一定了。”
沈越点头。“我就是想试一下常规路子下它到底长什么样。咱们西边那块地,底肥按沈记的标准走,不追加,水管理按常规走,看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那行。”老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带你看看地。”
两个人出了合作社,沿着田埂往西走。大白跟在后面,慢悠悠的,尾巴垂着,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田埂边的枯草。初冬的风不大,但干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老赵在一片地头停下来,拿手往前一指。“就是这块,二十三亩四,南北向,东边是咱们常规种的四十二亩,西边是王婶子那十六亩。中间这条田埂宽两米出头,到时候站这儿看,左右两边一目了然。”
沈越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地块平整,翻过的土壤呈深褐色,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冻粒,踩上去硬邦邦的。远处田埂上立着几根枯蒿子,风一吹轻轻晃。
“这块地整治的时候底肥上了没?”
“上了,按标准上的有机肥加复合肥,用量跟b区一样。”老赵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又松开让土漏回去。“地力中等偏上,不算肥地也不算薄地,正好适合做对照。太肥了测不出品种的真实需求,太薄了长不出来也说明不了问题。”
沈越也蹲下来,捏了一块土看了看。冻土块在手里沉甸甸的,掰开能看到里面的土粒结构,颜色均匀,闻着有股淡淡的泥腥味。“L-07的种子李明山说能供多少?”
“他那边有富余,上次说了,你要试种他给你留一千斤。”
“一千斤够种二十亩吗?”
“够,L-07千粒重比稻花香轻,一亩地不到五十斤种就够了。一千斤还能多出百来斤备着。”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这事儿你得想清楚——你种L-07这件事,刘丰源那边迟早会知道。他要是知道你也在种他的品种,后面会咋反应,你得有准备。”
沈越站起来。“他知道了更好。他越在意,说明这个品种越有文章可做。”
老赵没接话,转头往田埂另一头走了几步,蹲下看田埂边缘的冻土裂缝。大白跟过去,趴在他脚边。
沈越走过去,在老赵旁边蹲下来。“赵叔,你在五常种了这么多年地,听说过有人用L-07但没加肥的吗?”
老赵没回头,伸手指着田埂裂缝里的一根细根须说:“你看这个,去年的稻茬根,还在这呢,没烂透。说明这块地前茬用的是常规肥,分解慢。要是化肥用猛了,这东西早没了。”
他顿了顿,拔了一根枯根在指间捻了捻。“L-07这品种出来两三年了,种的人不多。前年小赵村有一户试了十亩,用的是常规肥,产量比稻花香还低了两成多。去年他没种了,改回去了。”老赵把枯根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L-07这玩意儿,本身不差,但得吃细粮。你给它粗粮,它就给你脸色看。”
沈越把这句话记下了。“那户现在还在小赵村吗?我想找他聊聊。”
“在,赵老六他堂哥,赵老三。你让周明远带你去就行,那老头话少,但你说你是沈记的,他应该愿意跟你说两句。”
沈越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大白跟在后面,尾巴还是垂着,但走几步就低头闻一下地里的痕迹。
回到合作社院子里的时候,老赵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揣回兜里。
“谁啊?”
“隔壁村一个种粮大户,前天打电话问我沈记还收不收地。我说收,让他直接找周明远。”老赵踢了踢三轮车的轮胎,“他说他年后回来,到时候来合作社看看。”
沈越在院子里站住。“年后回来——意思是人在外面打工?”
“对,在山东修高速,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天。地包出去了,包给别人种黄豆,一亩收一百来块钱租金。他那地三十多亩,就在刘家屯南边,紧挨着刘老倔那块荒地的南界。”
沈越眉头动了一下。“南边——那就是丰源竹签圈的边界线上?”
“差不多,隔一条水渠。”老赵弯腰把三轮车链条上挂的扳手摘下来,扔进工具箱里,“周明远跟我说过,刘老倔那块地被丰源插了一圈竹签子。赵老三要是年后回来,签了沈记,那就等于在丰源的圈地边界上扎了一根钉子。”
沈越没接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合作社门口停了。过了一会儿,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东西,看见沈越愣了一下。“沈总,你咋来这么早?我还说去镇上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来的。”沈越指了指周明远手里的袋子,“买的啥?”
“豆腐,路过王婶子家她塞的,说她家自己做的。”周明远把豆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了沈总,有个事跟你说——孙洪江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啥?”
“他说他打听了一下,小赵村赵老三去年种L-07用了常规肥,产量不行。他说这个消息,算不算证据?我说算,他说那行,那我可以提前签了。”
沈越听完,跟老赵对视了一眼。
老赵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意。“你看,我说赵老三的事有人知道吧。老孙这人不声不响的,手伸得挺长。”
周明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孙洪江的微信对话。最后一条消息是孙洪江发的,内容不长:“我后天来合作社签合同,你们在不在?”
沈越把手机还给周明远。“告诉他,在,随时来。”
周明远低头回消息的时候,沈越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那片地的方向。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在田埂上,把那几根枯蒿子拖出长长的影子。大白趴在石桌底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蜷在胸前。
老赵蹲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孙洪江一签,刘家屯那边就稳了。高振海在东头,孙洪江在西头,赵老栓在中间——三家合起来,等于在刘丰源的展示田北边、西边、中间各放了一块牌子。”
沈越转过身。“那南边呢?”
老赵吐了口烟,眯着眼。“南边就看赵老三了。他要是年后回来签了,南边那块牌子也立上了。到时候刘丰源的地被围在中间,四周全是沈记的地。他那个展示田再好看,老百姓站在哪块地上看,都是沈记的地围着它。”
沈越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明远回完消息抬起头:“沈总,孙洪江说他后天上午十点来。”
“行,你后天在合作社等他就行。明天我再去一趟小赵村,找赵老三聊聊。”沈越转过身,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天黑之前还有一会儿,赵叔,你再带我去看看那块地的东边边界。”
老赵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吧。”
三个人一条狗,沿着田埂往西走。光线越来越软,把稻田里的稻茬染成暖黄色。远处地头的竹签在夕阳里泛着白,像一根根细小的骨头,插在冻硬的泥土里。
周明远走在后面,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快走了两步追上沈越。“沈总,方远发的——白色颗粒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沈越停下来。“怎么说?”
“腐植酸复合肥,氮磷钾配比是18-9-18,浓度比常规底肥高出将近百分之四十。李明山之前说的没错。而且方远说,这个配比明显是为了高杆品种设计的,控氮防倒伏,但磷钾拉得很高,催穗。”
沈越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田埂上那些白色的竹签。
底肥方案确认了。高杆品种。控氮防倒伏。
赵老三用常规肥种L-07产量不行,是因为肥不够。李明山那边的永吉基地L-07产量高,是因为肥管够。
这两个事实合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这个品种不是不好,而是挑饭。
沈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方远辛苦了。化验报告留好,原件别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