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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把签好字的框架协议推回给詹姆斯,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物流和首批到货时间的细节。詹姆斯说东海岸的仓库系统跟西海岸是分开的,需要单独对接,沈越记了一下这个信息,说回头让江禹跟他们的仓储负责人直接联系。詹姆斯点了点头,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里,端起来最后一口美式喝了,说:“Frank,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手,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沈越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詹姆斯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江禹发了一条:“签完了。展台可以启动了。”

江禹回得很快:“收到。设计稿今晚发你邮箱。”

沈越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台阶上,亮得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门口的侍应生帮他拉开玻璃门,他走了出去站在街边,掏出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他给方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哥,签完了?”

“签完了。”沈越说,“东海岸三十家店,第一批六千袋,展台咱们自己出。你在五常那边怎么样?”

“第三块地翻了一半了,刚才周明远发的照片你看了没?”

“看了。水渠修得不错。”

“那必须的,师傅们加了鸡腿干活都利索了不少。”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对了沈哥,你啥时候回来?那个‘大米漂流记’的作者今天又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他六号到的时候住哪儿,老赵说住村里就行,那人不挑,说自带睡袋。”

沈越想了想:“我明天回来。你帮我跟老赵说一声,六号我可能也过去一趟,正好见见那个人。”

“行,我跟老赵说。”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是一辆灰色的比亚迪。沈越坐进去说了目的地酒店,司机踩油门上了路。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静安寺的商场变成了梧桐树和老洋房,然后又变成了高架桥和灰色的楼群。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两下,他低头看,是江禹发来的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写着“展台初稿V1”。他回了个“收到,晚上看”。

到酒店之后他上了楼,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柜里,坐在床边打开电脑。江禹发来的压缩包里有五六张效果图,展台整体是原木色的框架,中间嵌着一块屏幕,屏幕旁边是一个透明的展示盒,里面放着沈记大米的包装袋样品。效果图右下角标注了尺寸——宽一米二,高两米,进深六十公分。沈越把几张图来回翻了翻,觉得配色和质感都在线上,给江禹回了一句:“可以,先打样看看实物。”

江禹回了一个“”。

沈越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翻了一下手机。“五常地里干活”群里,周明远刚刚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拖拉机在第三块地上来回跑,尘土扬起来形成了一道褐色的雾,视频末尾能看到远处的水渠在阳光下反着一小片白光。老赵在下面回复:“翻完这遍晾两天,再下一遍肥,地就养过来了。”沈越看了两遍,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方远发了一条:“沈哥,costco美国那边詹姆斯刚给江禹发了条消息,说西海岸四十家店的展台位已经确认了,下周全部到位。”

沈越坐直了一点,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打字:“知道了。让江禹随时盯着展台到位的情况。”

“他说他会盯着。”

沈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走了一会儿神,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一周的事——明天回哈尔滨,后天去五常见“大米漂流记”的作者,大后天大概得处理一下西北那边的例行报告,然后是costco东海岸的物流对接,还有三块新地的完工验收。事情不算堆得慌,但每一件都得自己看一眼才放心。

第二天早上他八点起了床,收拾好东西去前台退了房。去机场的路上他给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下第三块地的进度。周明远说今天下午能翻完,明天晾一天,后天开始下肥。沈越说好,挂了电话。

飞机落地哈尔滨的时候是中午,他从到达口出来,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风比上海凉了不少。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叫了车回公寓。路上给方远发了一条:“到了。明天去五常。”

方远回:“那我跟老赵说一声。”

回到公寓他把行李箱一放,去楼下那家面馆又吃了一碗面。这次换了个口味,点了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热腾腾的,牛肉块切得大,炖得烂。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汤也算鲜,比上海的雪菜肉丝面更对胃口。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回来了啊?”

“回来了。”沈越抬头应了一声。

“前两天有个人来店里打听你,说是你的什么合作方,我没敢多说。”

沈越筷子停了一下:“长什么样?”

“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格子衬衫,戴眼镜。问我你是不是住这附近,我说不知道。”

沈越想了想,认识的人里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格子衬衫男不少,但谁会直接跑到面馆来打听?他暂时想不出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吃完,跟老板说了声谢,付了钱走了。

回到公寓他给方远发了一条:“面馆老板说有人来打听我,格子衬衫戴眼镜。你知道是谁吗?”

方远过了两三分钟才回:“不是咱们的人。会不会是那个什么食摄中国的人?他们有个编导好像是戴眼镜的。”

“应该不是。食摄中国的人要联系我直接找安娜就行了,不至于跑到面馆去打听。”

方远回:“那我打听一下。你先别管。”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格子衬衫的事他没太往心里去,但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他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半,然后决定不去想了,明天到了五常再说。

第二天一早沈越七点多出了门,还是叫的网约车。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卡罗拉师傅,是一辆白色SUV,司机是个年轻女的,话不多,沈越说了目的地之后她只“嗯”了一声就开了导航。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太阳刚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光,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薄的亮。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停在合作社门口,沈越下了车,看到小郝正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拍什么东西,看到他来了就抬了一下手:“沈总!”

“早。”沈越走过去,“今天谁来?”

“还没来,说是下午到。”小郝指了指身后,“老赵在里面收拾屋子呢,说你来了直接进去。”

沈越推开合作社的铁门,院子里老赵正蹲在一个塑料盆旁边洗抹布,看到沈越进来就站起来擦了擦手:“沈总来了。屋里坐?”

“不用,站会儿就行。”沈越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合作社的房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院子里的杂物归拢到了墙角,地上扫过了,能看出扫帚的印子。“屋子收拾给那个作者住的?”

“对,西边那间,床单被罩都换新的了。”老赵指了指西边,“他说自己带睡袋,但我寻思着人来了不能让人睡地上,还是把床铺好了。”

“他几点到?”

“说是下午两点多到村口,小郝去接。”

沈越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转了转。院子角落的塑料棚底下堆着几袋农家肥,用编织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刘老四”三个字。老赵跟在后面说:“刘老四家的二十吨已经全部送到位了,昨天开始往第一块地运了,运了大概三分之一。”

“这肥腐熟了多久?”

“两个多月,刘老四说已经沤透了,我打开看过了,颜色深褐,没臭味,确实是熟肥。”

沈越蹲下来扒开一个袋子口看了一眼,里面的肥料是松散的黑褐色颗粒,凑近闻确实没什么刺鼻的味道,就是一股土腥气。他把袋子口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可以,这个肥没问题。”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又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农业频道那个节目的反响。老赵说节目播出之后村里好几个人来问他,说“老赵你是不是要出名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回。沈越说:“你该咋回咋回,出名也不是坏事。合作社的米现在有知名度了,你这个Ip稳住就行。”

老赵笑了一声:“那我可跟你学了,以后也拍vlog。”

“拍了发群里,我给你点赞。”

小郝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赵叔,那个作者打电话了,说他已经到了县城,正在找车往村里来。”

“行,你去村口等着。”老赵说。

小郝转身出去了。沈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远的消息,有一条是早上发的:“沈哥,昨天那个人我打听到了,好像是省城那边一家叫‘丰源农业’的人,做种子生意的。他们老板听说咱们包了三块新地,想来谈种子供应。”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丰源农业,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做种子生意的跑来打听他的住处,这路子走得有点野。“你怎么打听到的?”

方远回:“我问了面馆老板,说那个人走了之后在门口打了个电话,隐约听到他说‘丰源’两个字。我又找朋友查了一下,丰源农业最近确实在五常周边跑,应该是冲咱们来的。”

沈越想了想,打字:“他们想卖种子就正常联系,别搞这种弯弯绕。你跟他们说,有什么事直接找东北分公司对接,别去面馆找我。”

“明白。”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跟老赵说了一声出去走走。他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过第二块地的时候看到地垄上堆着几堆农家肥,用塑料布盖着,压了几块石头,大概是怕下雨冲跑了。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装着两袋子化肥,司机冲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

走到第三块地的时候翻地的拖拉机已经停了,整片地翻完了,跟第一块地一样是深褐色的垄沟,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很齐整。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松的、有颗粒感,翻完晾过之后的手感比刚翻的时候更细腻。他站起来往远处看,水渠里的水在上午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沿着水泥板缓缓流过去,流速不紧不慢。

他正站在地头看,手机响了。是方远打来的。

“沈哥,costco东海岸那边詹姆斯刚发了邮件抄送给我了,他说三十家店的采购意向书已经走完内部流程了,正式合同下周发过来。”

“知道了。”沈越说,“你转给江禹一份,让他确认一下合同里的物流条款。”

“好。还有个事,”方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刚才安娜给我发消息,说她的直播间后台看到有人批量拍了一批预售订单,同一地址下了二十单,备注写的是‘丰源农业’。她问我这人要不要处理。”

沈越站在地头,远处的水渠反着光,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从村道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远。他想了想,二十单,同一地址,丰源农业。“先别处理。让她正常发货就行,备注留着,等我回头看看。”

“好嘞。”

挂了电话沈越把手机握在手里,在地头站了一会儿。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翻过土之后的泥土气息,湿的、凉的。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昨天没吃完的糖剥了塞嘴里,是薄荷味的,凉得他吸了一口气。

远处村道上小郝站在路边冲一个拎着黑色背包的年轻人招了招手,那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大包,看着就是外来的。小郝跟他说了两句,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合作社的方向走去。

沈越站在原地没动,把那颗薄荷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进了合作社的铁门,低头给老赵发了一条:“那个作者到了,你先招待着,我一会儿回去。”

老赵回了一个“好”。

他重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太阳在云后面变得模糊了,但地里翻出来的新鲜土层在灰白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一整片一整片地铺着。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