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占奎把整个凳子坐满了。但腰还是挺得笔直。
沈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啃羊肉。手抓肉还剩半盆,热气往上冒,孜然和盐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饿。
江疏在旁边倒了一杯茶,推到沈越手边。
“沈总,喝口茶。这边的砖茶,解腻。”
沈越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但确实解腻。
“江疏,你在这边待了两年,习惯砖茶的味道了?”
“习惯了。刚开始喝不惯,觉得苦。后来喝多了,觉得别的茶太淡。”
马占奎在旁边接了话:“江总现在比本地人还本地人。上个月有个牧民来谈草场的事,看见江总蹲在牛圈边上喝砖茶,愣了半天,问你是哪儿人。江总说兰州人。那牧民说,你看着不像。江总说,我在这儿住了两年,就是兰州人了。”
沈越看了江疏一眼。
江疏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羊肉,放在自己碗里。
“那牧民后来签了吗?”沈越问。
“签了。他说江总能蹲在牛圈边上喝茶,说明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不会坑他。”
沈越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马师傅,设备安装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你今晚早点睡,别在工地上熬了。”
马占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总,我在工地上睡惯了。回去也睡不着。”
“那就回去躺着。躺着也算休息。”
马占奎没再坚持。
“行。那我今晚回去睡。”
沈越站起来,擦了擦手。
“江疏,你明天早上七点来接我。先去工地,再去草场。”
“好。”
沈越走了。陈瑶跟在后面,郭大勇在门口等着。
马占奎坐在餐厅里,看着沈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总,沈总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他来了会先骂人。以前有个老板来视察,看了一圈,骂了一圈。从设备到工人,没一样满意的。沈总来了,就吃了顿饭。一句重话没说。”
江疏把碗里的羊肉吃了,放下筷子。
“马师傅,沈总不是说废话的人。他看了,心里有数。好的坏的,都记着。不是不说,是时候没到。”
马占奎沉默了几秒。
“那他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好。不好的话,他不会夸羊肉嫩。”
马占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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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祁连山产线。
天刚亮,沈越就到了。江疏跟在旁边,马占奎站在工地门口,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设备已经拆了包装,一字排开。屠宰线、分割线、包装线、制冷设备,三十六台,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几个工人正在搬运零件,叉车来来往往。
沈越走到屠宰线前面,伸手摸了摸设备外壳。不锈钢的,冰凉,表面光滑,没有划痕。
“马师傅,这台设备是哪儿产的?”
“山东的。国内最好的屠宰线。”
“跟进口的比,差多少?”
马占奎想了想:“差在精度。进口的屠宰线,切割误差在零点五毫米以内。国产的在一毫米左右。但价格差了将近一倍。沈总您说过,西北这边成本得往死里压。所以我选了国产的。”
沈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制冷设备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铭牌。
“制冷设备呢?”
“也是国产的。但压缩机和蒸发器用的是进口的核心部件。江总说,制冷设备不能省。肉得靠它保鲜。”
沈越站起来,看了一眼江疏。
“制冷设备花了不少钱吧?”
“比全进口的便宜了百分之三十。比全国产的贵了百分之四十。沈总,制冷设备是我拍板的。有问题,我负责。”
沈越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一圈,把三十六台设备都看了一遍。有的蹲下来看铭牌,有的伸手摸表面,有的用手敲了敲外壳,听声音。
看完之后,他站在工地中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五常大米品控群里,小郝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老赵在厨房里煮米饭,一边煮一边哼歌。这次哼的不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换了一首,周明远没听过。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赵叔的早餐。粥煮得很好。”
沈越看完视频,把手机收起来。
“马师傅,设备安装,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决的?”
马占奎愣了一下。
“沈总,问题……倒是有两个。”
“说。”
“第一,安装工人不够。原来订了十二个人,来了八个。还有四个在别的工地没撤下来。工期可能赶不上。”
“缺人,从兰州分公司调。江疏,你安排。”
江疏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第二,设备安装需要用电。工地的变压器容量不够,得换一个大的。供电局那边说要排队,排到下个月。”
“供电局的事,我让陈瑶去协调。你不用管。”
马占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总,这两个问题解决了,安装能提前五天完成。”
“提前五天,能赶在六月二十五试产吗?”
“能。”
沈越点了点头。
“马师傅,你干活,我放心。”
马占奎站在那儿,腰挺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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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沈越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陈瑶站在旁边打电话,在协调供电局的事。江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总,制冷设备的合同,我发陈瑶了。”
“看过了。价格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秦川味道的魏老板昨天打电话来,说想跟您见一面。”
“见我?有什么事?”
“他说想扩大合作。八十吨不够,想要一百二十吨。”
沈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百二十吨,新产线投产之后能供上。但他为什么突然要加量?”
“他说生意好。秦川味道在陕甘的店,用牦牛肉的菜卖得特别好。他上个月新开了三家店,都是冲着牦牛肉去的。”
沈越把茶杯放下。
“那你跟他说,一百二十吨可以。但合同得重新签。锁定期三年。三年之内,他的采购量不能低于一百吨。”
江疏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沈总,三年锁定期,魏老板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因为除了沈记,没有人能给他供这么多牦牛肉。一百二十吨,全陕甘只有我们能做。”
江疏把文件夹合上。
“沈总,还有一件事。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要来兰州看我。”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来了就来了。你带她转转。祁连山的风景不错。”
江疏犹豫了一下。
“沈总,我妈来,主要是想看看……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顺便催我找对象。”
沈越看了她一眼。
“那你找了吗?”
“没找。没时间。”
“不是没时间。是不想找。这两回事。”
江疏低下头,没说话。
沈越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推到桌子下面。
“江疏,你在西北两年了。该找个伴了。一个人撑着,累。”
江疏抬起头,看了沈越一眼。
“沈总,您不也一个人撑着吗?”
沈越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江疏会反问。
“我不一样。我有麦晓雯,有沈昊。”
“那您之前呢?您创业那几年,不也是一个人撑着?”
沈越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没得选。你现在有的选。”
江疏没再说话了。
沈越走出临时办公室,站在工地门口。
远处的祁连山,雪顶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草场上,几头牦牛低着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
陈瑶从后面走过来。
“沈总,供电局的事协调好了。他们明天来换变压器。”
“好。”
“还有,江禹那边发消息说,costco美国的采购总监,想跟您视频通话。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美国那边晚上九点。”
沈越转过身来。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想聊聊。”
“那就聊聊。你安排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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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兰州。
沈越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江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在美国的办公室。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白衬衫,灰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美国costco的采购总监,叫詹姆斯。
“沈总,您好。我是詹姆斯。”
“詹姆斯,你好。江禹说你想聊聊。”
“是的。沈总,我想直接一点。costco美国对五常大米的兴趣不大。原因我跟江禹说过——以前中国农产品出过问题。但我对沈记的牦牛肉感兴趣。”
沈越没说话。
“沈总,沈记的牦牛肉,现在在沃尔玛美国卖得不错。月供多少来着?”
江禹在旁边说:“八百吨,还在扩。”
“八百吨。量不小。costco美国想跟沈记合作牦牛肉。西海岸的门店,先试供一个月,一个月两百吨。试供合格,签长约。”
沈越看着屏幕里的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詹姆斯,牦牛肉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总请说。”
“牦牛肉和五常大米,绑在一起。如果要牦牛肉,也要大米。如果不想要大米,那牦牛肉也不谈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沈总,这是捆绑销售?”
“不是捆绑。是做生意的逻辑。沈记是一家靠原产地吃饭的公司。大米、牦牛肉、羊肉、玉米片,都是从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costco如果要沈记的产品,就要接受沈记的整个供应链。不接受,那就只做朋友。”
詹姆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总,这个条件,我没办法当场答复。我需要跟团队商量。”
“你商量。商量好了,再联系我。”
“好。”
视频通话结束了。
屏幕黑了。
江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沈总,您这一手,够狠。”
沈越没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瑶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
“沈总,如果詹姆斯不同意绑在一起呢?”
“那就先放一放。山姆那边已经跑起来了。等山姆的试供货跑完了,数据出来了,他会回来的。”
“但牦牛肉的机会……”
“机会不会跑。跑的是人。”
陈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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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常,周五下午。
周明远站在恒温库门口,看着手机上的群消息。江禹刚才在核心群里说了一下视频通话的事。
王浩在群里炸了:“捆绑销售?沈总牛逼。美国costco不要大米,那我们就不卖牦牛肉给他们。看谁先扛不住。”
程稳发了一条:“沈总有底气。换别人不敢这么干。”
江疏发了一条:“牦牛肉的事,西北这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供货。”
沈越没说话。
周明远看完群里的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方远从旁边走过来。
“周总,老赵的脚,医生说要休息三周。”
“三周?他能休息三周吗?”
“不能。他已经下地了。”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五点。小郝拍了照片发群里了。你没看到?”
周明远掏出手机,翻到五常大米品控群。果然,小郝发了一张照片。老赵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草,在拔。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赵叔今天又下地了。医生说休息三周,赵叔说要拔完这块地的草。”
沈越点了个赞。
陈瑶点了个赞。
林芷宁发了一条:“赵叔,你的脚不要了?”
老赵回了一条语音。周明远点开。
“不要了。地比脚重要。”
周明远看着这条语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远在旁边说:“周总,要不你跟老赵说说?”
“说了没用。他听不进去。”
“那怎么办?”
“把药送到地里去。让他边拔草边吃药。”
方远想了想:“这个办法,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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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边,下午三点。
周明远拿着药和水,走到老赵拔草的那块地。老赵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慢,但很仔细。
“老赵,吃药。”
老赵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接过药,就着水吃了。
“周总,你咋知道我没吃药?”
“猜的。”
老赵把水还回去,继续拔草。
“老赵,医生让你休息三周,你就休息三周。这块地的草,我找人拔。”
“找人?你能找谁?这块地有一亩多,草长得比秧苗还高。找人拔,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公司出。”
老赵放下手里的草,看着周明远。
“周总,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这块地。它是我种的,我就得管它。别人拔草,草根拔不干净,半个月又长出来了。我拔,草根断在土里,长不出来。”
周明远蹲下来,也抓了一把草,拔了一根。草根确实没断,整根拔出来了。
“你这手艺,别人确实学不来。”
“所以我自己拔。脚疼就疼点。疼不死人。”
周明远没再劝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阳光很好,天很蓝。稻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叶子刷刷地响,像下雨。
“老赵,沈总今天跟美国costco视频通话了。那边想要牦牛肉,不想要大米。沈总说,要牦牛肉可以,但得绑着大米一起要。”
老赵手里的活停了。
“沈总说的?”
“对。沈总说的。”
老赵沉默了几秒。
“沈总这个人,有骨气。”
“什么叫骨气?”
“就是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大米值多少钱,牦牛肉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别人想要便宜的,他不给。”
周明远看着老赵,没说话。
老赵继续拔草。一根一根的,慢慢拔。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周总,你回去忙吧。我一个人能行。”
“老赵,我陪你拔一会儿。”
周明远蹲下来,也抓了一把草。
他拔了一根,草根断了,留在土里。
老赵看了他一眼。
“周总,你不会拔。”
“我知道。你教我。”
老赵把手里那根草举起来,给周明远看。
“你看,拔草要贴着地面拔,不能往上拽。往上拽,草根断了。贴着地面拔,草根整根出来。”
周明远按老赵说的试了一下。贴着地面,慢慢往上提。草根出来了,完整的一根。
“对。就是这样。”老赵说。
周明远把草根放在田埂上。
“老赵,你教我的这个,叫什么东西?”
“叫根。”
周明远看着手里那根完整的草根,又看了看老赵。
“老赵,你说得对。根不能断。断了,就长不回来了。”
老赵没说话,继续拔草。但他拔得比刚才快了。
周明远也继续拔。两个人蹲在田埂上,一人一把草,慢慢地拔。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水汽,凉丝丝的。
方远站在远处的合作社门口,看着他们。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明远和老赵蹲在田埂上,低着头,在拔草。两个人隔了两米远,但动作一模一样。
方远把照片发到了五常大米品控群里。
配了一行字:“周总跟赵叔学拔草。”
群里安静了几秒。
沈越回了一条:“学得怎么样?”
方远回:“拔断了两根。还在学。”
沈越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林芷宁发了一条:“周总,你拔草的时候腰要弯下去,别撅着屁股。”
周明远没看手机。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草,还在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