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远发的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
“周总,你睡了吗?”
“没。”
“我算了一下。costco定制包装的成本,深圳那家报价两块一。哈尔滨本地的报价一块六,但做不出哑光质感。差五毛钱。一千吨,差五十万。”
周明远看着这个数字,没回。
方远又发了一条:“五十万,够在五常多租八百多亩地。”
周明远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了眼。
但脑子里没停。八百多亩地,能产多少吨大米?按亩产六百公斤算,四百八十吨。够山姆试供货跑四个月。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明天让深圳那家寄样品。看了再说。”
方远秒回:“好。”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去,这次真闭眼了。但脑子里还是那五十万的事儿,转啊转的,像老赵家那台老式脱粒机,轰隆隆的,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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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省城。
周明远下了飞机,没去公司,直接打车回村。
村子在省城边上,开车四十分钟。路两边是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排哨兵。树后面是玉米地,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得发黑。
出租车停在村口。周明远付了钱,拎着行李箱往家走。
他妈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周明远,手里的水管差点掉了。
“明远?你咋回来了?”
“回来种樱桃树。”
“你爸都搭好葡萄架了。樱桃树不种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后院。果然,原来樱桃树的位置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木头搭的架子,还没爬葡萄藤,光秃秃的。
“妈,你不是说要种樱桃树吗?”
“你爸说葡萄能遮阴,樱桃树挡光。我想了想,也对。葡萄架下面夏天凉快。”
周明远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上,走到后院,看着那个葡萄架。架子搭得不太规整,左边高右边低,但挺结实,用的木头是松木的,闻着有股树脂味儿。
他爸沈建国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全是茶渍。
“回来了?”
“爸,葡萄架搭得不错。”
“那可不。我量了三遍尺寸,保证平。”沈建国喝了口茶,“你妈非让我砍樱桃树,我砍了。砍完她又跟我吵。你说,这事儿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我。我没及时回来种。”
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李秀兰在院子里喊:“明远,吃早饭了没?”
“没。”
“我给你下碗面。”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灶,烧柴的。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冒出来,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面端上来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周明远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方远打来的。
“周总,深圳那家包装厂的样品寄出来了。周一上午到哈尔滨。我让顺丰加急了。”
“好。你盯着。到了第一时间给我看。”
“还有一件事。老赵刚才打电话来,说张老三亲戚那一百亩地,他去看过了。地不错,但有一块洼地,每年夏天积水,得修排水沟。”
“修排水沟多少钱?”
“老赵说大概两万块。”
“那修。地租多少钱一亩?”
“六百。跟合作社的地一个价。”
“签几年?”
“老赵说想签十年。但他拿不准你的意思,所以让我问你。”
周明远放下筷子,想了想。
“签五年。五年之后再看。地好就续签,不好就退。”
“行。我跟老赵说。”
电话挂了。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李秀兰坐在对面,看着儿子。
“明远,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个体重。”
“脸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
周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妈,我三十多岁了,脸瘦点正常。”
“正常啥正常。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
“吃啥了?”
“盒饭。土豆炖牛肉。”
李秀兰叹了口气:“你在东北,天天吃盒饭。你在西北,也天天吃盒饭。你啥时候能坐下来,正经吃顿饭?”
周明远没接话,把碗里的汤也喝了。
沈建国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
“明远,你们那个恒温库,电容烧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看的。陈瑶发的。”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他忘了,他爸也在集团群里。沈越把他爸妈都拉进去了,说是“家属要了解集团动态”。
“小问题。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就行。”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你那边的事,我不懂。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什么话?”
“机器跟人一样。你不能等它病了再治。得提前养。你爸我当了三十年木匠,锯子刨子天天用,但每个月得上一次油。不上油,木头都锯不直。”
周明远看着他爸,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了。”
李秀兰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葡萄架上,影子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玉米地的味道,青的,有点甜。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瑶发的群消息。
“各板块注意。沈总今天下午到上海。明天下午到哈尔滨。东北分公司的汇报材料,明天中午前发我。逾期不候。”
群里没人回。周日,估计都在休息。
周明远睁开眼,给方远发了条消息。
“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远秒回:“costco成本模型做完了。山姆试供货第一周的物流数据也汇总了。就差一个东西。”
“什么?”
“稻田的航拍图。老赵说村里没人会飞无人机。你能不能找个飞手?明天沈总来了要看。”
周明远想了想,给林芷宁发了条消息。
“林总,你那边有没有会飞无人机的人?”
林芷宁回得很快:“有。杭州店有个服务员,退伍的,在部队就是飞无人机的。我让他明天飞哈尔滨?”
“行。费用我出。”
“不用。他说他正好想回哈尔滨看爸妈。顺路。”
周明远看着“顺路”两个字,觉得不太对。杭州到哈尔滨,两千多公里,这叫顺路?
他没多想,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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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哈尔滨。
周明远从省城回来了,住在全季酒店。方远在隔壁房间,还在改汇报材料。郭大勇在楼下大堂坐着,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手机。
老赵发了几张照片过来。稻田的航拍图,是那个退伍服务员拍的。照片里,五千亩地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田埂笔直,灌渠纵横,远处是龙凤山水库,水面泛着白光。
周明远把照片存下来,发给了方远。
“汇报材料里用这几张。沈总爱看图。”
方远回了个“oK”的手势。
周明远又翻到下一张照片。是老赵站在田埂上的特写,穿着那件蓝色新棉袄,头发还是翘着那撮。风吹着他的脸,脸上的褶子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周明远看着这张照片,突然觉得,这比什么航拍图都管用。沈总看航拍图,看的是地。看老赵这张脸,看的是人。
他把这张照片也发给了方远。
“这张也放进去。”
方远回了一个问号。
“沈总说了,costco不是在选产品,是在选人。让沈总看看老赵的脸,他就知道,五常的事,稳了。”
方远回了个“懂了”。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正准备睡,手机又震了。林芷宁发的消息。
“那个飞手跟我说,你们五常的稻田,是他见过最规整的。他说在部队的时候,飞过东北的很多农田,没见过田埂拉得这么直的。”
“老赵拉的线。他种地,田埂必须直。不直睡不着觉。”
“这毛病跟我一样。我摆盘,盘子必须对齐。对不齐也睡不着。”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跟老赵有共同语言。”
“改天让他俩见一面。”
“谁俩?”
“老赵和你那个飞手。”
林芷宁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明远没再回。他把手机扣上,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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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哈尔滨。沈总来的前一天。
周明远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到了恒温库。老刘正在值班,温控记录本上签了六次名,每隔两小时一次,字迹工整,不像上次那么潦草。
“老刘,机组怎么样?”
“好着呢。新电容换上之后,一次都没报警。电压也稳了,供电局把线路修好了。”
周明远走到稻谷堆前,伸手插进去,摸了一把。凉的,干的,没问题。
方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
“周总,深圳的样品到了。”
他拆开包裹,拿出三个包装袋。哑光质感,摸着像磨砂玻璃。上面印着costco的logo和沈记的logo,两个logo并排,大小一样。
周明远拿了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
“方远,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但贵了五毛钱。”
“你装上米看看。”
方远从稻谷堆上舀了一碗米,装进包装袋,封了口。大米透过哑光膜,颜色没那么亮,但看着更自然,像蒙了一层雾。
周明远看了好一会儿。
“方远,你记一下。这个包装,两块一,我要了。”
“成本……”
“成本的事,我来扛。沈总说了,五常大米的品牌溢价,至少还能再涨百分之二十。这五毛钱,就是在涨这百分之二十。”
方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陈瑶打来的。
“周总,沈总明天的行程有调整。上午先去山姆广州仓,看试供货的到货情况。下午飞哈尔滨。到哈尔滨大概晚上六点。”
“那汇报呢?”
“晚上八点。在香格里拉。你准备一下。”
“好。”
电话挂了。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方远。
“汇报改到晚上八点。你下午把材料再对一遍。别出错。”
“放心。”
周明远走出恒温库,站在门口。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好像要下雨。远处的稻田灰蒙蒙的,看不清绿色。
老赵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周总,你要的土。”
“什么土?”
“你上次带走的那包,还给我。那是我家地里的,不能给你。”
周明远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老赵接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新布包,递回来。
“这是合作社地里的土。你留着。跟我家地里的,一样。”
周明远接过布包,捏了捏。土还是凉的,细细的,跟上次那包差不多。
“老赵,你家地里的土,跟合作社地里的,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家地里的土,有机质三点九。合作社地里的,三点八。差了零点一。”
“零点一,你也分得出来?”
“分不出来。但我心里知道。地跟人一样,每一块都不一样。你得把它当个活物看。”
周明远把布包放进口袋。
“老赵,张老三亲戚那一百亩地,签五年。修排水沟的钱,合作社出。”
“行。那我明天跟人家签合同。”
“还有一件事。沈总明天晚上到哈尔滨。他要看稻田的航拍图。你那件新棉袄,再穿一次。沈总来了,你跟他拍张照。”
老赵挠了挠头:“拍照干啥?”
“沈总要用。你别问那么多。”
“行。”
老赵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总,你那个飞手,拍的照片挺好。他啥时候再来?我想让他给我家地也拍一张。”
“他家在哈尔滨。你要拍,随时叫他。”
“那行。我请他喝酒。”
周明远看着老赵的背影,走路的姿势,左脚有点跛。年前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但老赵从不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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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全季酒店。
周明远坐在床上,翻着方远做的汇报材料。ppt做了四十多页,数据、图表、航拍图,还有老赵那张特写。
他把老赵特写那一页看了三遍。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合作社负责人赵德厚,在这片地上种了四十年。”
方远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总,还有一件事,我没写进ppt。”
“什么事?”
“costco中国区总部那边,有人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周明远抬起头。
“什么消息?”
“蔡总监把年份系数条款报上去了。总部采购委员会讨论了两轮,没通过,也没否决。他们说‘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更多数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等山姆的试供货跑完了,用数据说话。如果山姆那边三个月零差错,costco就认。如果出了差错,年份系数的事,提都不提。”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山姆试供货,跑了多久了?”
“一周。”
“还有十一周。”
方远点了点头。
周明远把ppt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方远,这十一周,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盯着山姆的试供货。每一车货,从出库到签收,全程跟踪。出了问题,第一时间解决。解决不了,第一时间报给我。”
“好。”
“还有,costco包装的事,先别跟沈总提。等样品出来了,我自己跟他说。”
方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明远躺下来,闭了眼。
方远关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黑了。
床头柜上,那个布包还在。里面装着合作社的黑土,有机质三点八。
周明远伸手摸了一下。
土是凉的。
但摸着摸着,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