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号,当地时间晚上七点。
悉尼。
沈越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郭大勇。不是接机牌,是郭大勇这个人。一米八五的个子往到达口一站,黑色t恤绷在胸口,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在押运四百万现金。
旁边旅客绕着他走。
“沈总。”
郭大勇迎上来,伸手接行李箱。沈越没让,自己拖着。
“车在外面?”
“对。阿尔法。”
郭大勇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麦小姐本来要来接,让我拦了。机场人多。”
沈越点了下头。
停车场。阿尔法车门拉开,里面坐着何姐。
“沈总。”
“嗯。”
沈越坐进后排。郭大勇上副驾,何姐发动车。车子驶出停车场,驶上悉尼的公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桉树,夕阳从树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金色。
“晓雯今天怎么样?”
何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中午吃了半碗饭。下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李姨和麦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她吃了六个。”
“医生怎么说?”
“八个医生昨天全部到位了。下午做了第一次全面检查,指标都正常。报告发您邮箱了。”
沈越拿出手机,翻到邮箱。未读邮件十几封,他找到那封标题写着“麦晓雯孕期初次检查报告”的,点开。
心率、血压、血常规、b超。
一行一行看。
郭大勇从前排转过头来。
“沈总,隔壁别墅的仪器昨天全装完了。德国那台超声刀今天下午调试的,工程师说没问题。”
“嗯。”
“安保排班也定好了。何姐跟麦小姐,剩下的人轮班。别墅外围二十四小时有人。”
“嗯。”
郭大勇看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沃克吕兹。
阿尔法拐进别墅车道的时候,沈越看见了院子里的灯。不是别墅自带的照明,是李秀兰挂的。一串红色小灯笼,从门口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垂下来,接了一条延长线,亮着暖黄色的光。
“妈挂了两天。”何姐停好车,拉手刹,“说院子里得有点气氛。”
沈越下车。
悉尼三月的傍晚,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省城那种灰蒙蒙的,是草和泥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带一点咸。他站了两秒,往门口走。
门开了。
麦晓雯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素着脸。和视频里看起来差不多,但真人站在那里,沈越还是愣了一下。
“看什么?”
麦晓雯歪着头看他。
沈越没说话,走上去,伸手把她t恤的领口正了正。
“领子歪了。”
麦晓雯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歪了。”
“刚才歪的。”
麦晓雯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沈越的行李箱拉过来。
“进来。妈们等半天了。”
客厅里。
李秀兰和李玉梅从沙发上站起来。李秀兰眼眶又红了,走过来拉住沈越的手,上下看了一遍。
“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沈越没辩解。
李玉梅站在旁边,笑着没说话。她把茶几上一盘饺子往沈越的方向推了推。
“韭菜鸡蛋的。你妈包的。”
沈越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个。
“怎么样?”李秀兰盯着他。
“嗯。”
“就嗯?”
“好吃。妈。”
李秀兰笑了,拍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端醋。
沈建国不在客厅。
沈越吃完第三个饺子,抬头问麦晓雯:“爸呢?”
“车库。”
沈越放下筷子,往后门走。
车库门开着。灯亮着。沈建国站在木工台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砂纸,正在打磨一根椅子腿。木屑落了一地,空气里一股木头和清漆混合的味道。
墙上挂着锯子、刨子、凿子。墙角码着几块木料,颜色深浅不一。
“爸。”
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到了?”
“嗯。”
沈越走进去,站在木工台旁边。沈建国继续打磨,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沙沙的声音。
“这把是谁的?”
“你的。”
沈越看着那根椅子腿。颜色比院子里那两把都深,是红木。
“上次照片里不是做好了?”
“那把不行。扶手矮了。拆了重做。”
沈越没说话。
沈建国把椅子腿翻了个面,继续打磨。
“晓雯怀了。”
“嗯。”
“八个医生,隔壁别墅,安保加了好几个。”
“嗯。”
沈建国停了一下。砂纸的声音断了。
“你妈说你浪费钱。我说,这钱该花。”
沈越看着他爸的背。
“晓雯她妈也说你浪费。我说,我儿子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沈建国把砂纸放下,拿起椅子腿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换了一张更细的砂纸。
“去陪晓雯吧。我这把椅子还得几天。”
沈越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客厅里。
麦晓雯坐在沙发上,李秀兰和李玉梅一左一右。电视开着,放的是国内的一个综艺,声音开得很小。
沈越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
“不累。今天什么都没干。”
麦晓雯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你刚才去车库了?”
“嗯。”
“爸给你做的那把椅子,拆了两遍了。说扶手高度不对。”
沈越看着电视。
“他说还得几天。”
麦晓雯伸手,把沈越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拽了拽。
“你这次待多久?”
“五一前回去。”
麦晓雯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津店开业?”
“嗯。四店齐开,王浩一个人扛不住。”
麦晓雯没说话。电视里综艺的笑声传过来,很轻。
“那你能待一个月?”
“差不多。”
麦晓雯把抽绳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行。”
晚上十点。
李秀兰和李玉梅回房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沈越和麦晓雯。
电视关了。院子里的红色小灯笼还亮着,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片暖黄色。
麦晓雯靠在沈越肩膀上。
“隔壁别墅我下午去看了。”
“嗯。”
“那台超声刀,比医院的还大。”
“德国货。”
“你怎么知道?”
“陈瑶发的参数。”
麦晓雯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
“八个医生,我今天跟他们都聊了一遍。有个产科主任,省城三甲挖过来的,姓刘。她跟我说——‘沈太太,您先生是我见过最夸张的家属。’”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平时不这样。’”
沈越没说话。
麦晓雯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放心?”
“什么?”
“把我一个人放悉尼。”
沈越看着落地窗外的灯笼。
“不是不放心。”
“那是什么?”
沈越想了一下。
“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麦晓雯把脸埋进他肩膀里。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你这人。”
“嗯。”
“隔着屏幕说不出这种话。”
“嗯。”
“面对面就说。”
沈越伸手,把她头上的丸子正了正。
“歪了。”
“就没正过。”
第二天早上。
沈越被鸟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悉尼的鸟。不知道什么品种,叫声拐着弯。他睁开眼,麦晓雯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麦晓雯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碗麦片。李秀兰和李玉梅在厨房里忙活,李秀兰在煎蛋,李玉梅在切水果。
“醒了?”麦晓雯抬头看他,“刘主任早上来过了。量了血压,正常。”
“几点来的?”
“七点半。她说以后每天早上一趟,晚上一趟。”
沈越坐下来。
李秀兰端过来一盘煎蛋,放在他面前。
“吃。”
沈越拿起筷子。
麦晓雯看着他吃。
“王浩早上给我发微信了。”
沈越抬头。
“他说天津店装修这个月底能完。石家庄也差不多。太原和呼市慢一点,但五一前肯定能开。”
“他给你发干嘛?”
“说怕你嫌他烦。”
沈越夹了一筷子蛋。
“他不烦。”
麦晓雯笑了一下。
“他还说,四店开业的菜单他定了。每店三道主推菜,其中一道用澳洲牛肉。”
沈越筷子停了一下。
“他跟你商量的?”
“没。他自己定的。说——‘嫂子,牛肉你供,菜我做。这道菜算咱们合作的。’”
沈越把煎蛋吃完。
“牛肉够吗?”
“够。四月那批货已经排产了。王浩要的量我加进去了。”
沈越点了下头。
上午。
沈越去隔壁别墅看了一圈。
八个医生,三个护士,两个行政。刘主任带着他一层一层看。地下一层是设备间,超声刀、胎心监护仪、血液分析仪,一排一排的仪器亮着待机灯。
“沈总,这些设备,省城三甲也就这配置。”
刘主任站在超声刀旁边。
“这台,全悉尼私立医院不超过三台。”
沈越看了一眼。
“会用吗?”
“会。我们八个人里,有三个操作证。”
沈越点了下头,往楼上走。
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医生宿舍。三楼空着,刘主任说准备改康复室。
沈越站在三楼窗口,能看到隔壁别墅的院子。麦晓雯坐在沈建国做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仰着头晒太阳。李秀兰蹲在不远处的地里,不知道在拔什么。
“沈总。”
刘主任站在他旁边。
“麦小姐的身体底子很好。孕期各项指标都正常。”
沈越看着院子里的人。
“嗯。”
“您放心。”
沈越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放心的是八千公里。”
刘主任没说话。
沈越下楼,走回隔壁院子。
麦晓雯看到他,把书放下。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超声刀比医院的大。”
麦晓雯笑了。
“刘主任也跟你说了?”
“嗯。”
沈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建国做的那两把,一把麦晓雯坐着,一把空着。他坐上去。扶手高度刚好,靠背角度刚好。
“爸量的谁的数据?”
“什么?”
“这把椅子。扶手高度,靠背角度。他量的谁?”
麦晓雯想了想。
“你上次来澳洲,坐过院子里那把旧椅子吧?”
沈越想起来。上次来,院子里有一把旧躺椅,他坐了一个下午。
“爸把那把椅子量了。然后又加高了一点。”
“为什么加高?”
“说你比去年胖了。”
沈越没说话。
麦晓雯笑出声。
下午。
郭大勇拎着两个超市袋子回来了。
“沈总,麦小姐,晚上吃火锅。李姨和麦姨说的。”
他把袋子拎进厨房。李秀兰和李玉梅开始忙活。牛肉、羊肉、虾、各种蔬菜,在料理台上摆了一排。
沈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程亦辰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兰州仓储中心的冷库。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牛羊肉,每一条上面都贴着标签。江疏站在冷库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个oK。
配文:“冷库今天正式启用。江疏说,西北区四月目标一千万。”
沈越打字:“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说的。原话——‘四月一千万,做不到我剃光头。’”
沈越笑了一下。
打字:“你盯着。”
“明白。”
然后程亦辰又发了一条。
“沈总,江疏问我您什么时候回国。我说五一前。”
“她说什么?”
“她说——‘行。五一前我把四月的业绩跑出来。让他放心陪嫂子。’”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你告诉她。我放心。”
晚上。
火锅摆在院子里。红色小灯笼亮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李秀兰往锅里下牛肉,李玉梅给麦晓雯夹菜,沈建国端着碗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碗里一直没空过。
郭大勇和何姐她们在车库门口另开了一桌。郭大勇调蘸料的声音很大:“蒜呢?谁看见蒜了?”
麦晓雯夹了一片牛肉,放在沈越碗里。
“尝尝。妈腌的。”
沈越夹起来吃了。
“怎么样?”
“嗯。”
麦晓雯看着他。
“五一四店开业。你去几天?”
“开业当天到。待三天。”
“然后呢?”
“回省城。”
麦晓雯把筷子放下。
“你一个人在省城。”
“嗯。”
麦晓雯看着锅里的泡泡。
院子里,红色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沈园的摩天轮在八千公里之外,这里的夜没有摩天轮,只有头顶的星星,比省城亮得多。
沈越把麦晓雯碗里的牛肉夹过来,蘸了蘸料,又放回去。
“吃。”
麦晓雯低头,夹起来吃了。